┏━━━━━━━━━━━━━━━━━━━━┓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贪得无厌》作者:农历四月 文案 金玉其外猥琐其中的攻,遇到了当年勾引他爸的小三儿的儿子。 别提人性了。人性就四个字。 第1章 罗普朗是从小看着他妈斗小三的。 一直到他十一岁。 战绩辉煌。 罗普朗的爸姓李,叫李诗远。当年村里最帅的男人。罗普朗他妈叫罗锦蓝,年轻的时候也没漂亮过,黑胖的村姑。罗锦蓝是个很有传奇性的女人,比如追李诗远追得什么手段都上来。罗普朗得亏长得像他爸,大高个儿白皮肤,大眼睛双眼皮,一笑一只大酒窝。罗锦蓝能吃苦,刚结婚从村里出来和丈夫练地摊卖衣服。她是够狠,为了赚钱什么苦都吞。怀了罗普朗时挺着大肚子跟别的摊主抢地盘,掐着腰破口大骂。罗锦蓝开始没打算真能保住这个孩子,流了就流了。大不了以后再生。要真去医院打胎,李诗远他妈非得勒死她。罗普朗死皮赖脸活下来了,并且出生的四平八稳,该害他妈的一样没落。 罗锦蓝一开始卖衣服,到罗普朗上初中时她卖房子。成了房地产商。在D市,他们家属于除了市委那帮人第一拨住上别墅的先富人群。市委的别墅群叫鞠园,鞠躬尽瘁的鞠。当时D市穷,鞠园一片金黄色标致致的小洋楼伫立在一片土红色的小平房里,茕茕孑立。罗普朗他们家的别墅群在市委领导的鞠园小区旁边,叫春秋豪庭。每天早上七八点,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区一开大门,一辆一辆又一辆的进口车迎着朝阳披挂上阵。 从那时候起,罗普朗他爸李诗远就开始不安分了。 罗普朗还是有感觉的。他觉得发情的人身上有种味道,说不上好闻难闻。大概荷尔蒙就那味儿?整个人里面跟烧着了似的,亮堂。罗普朗上初二,情窦也开了。偷看黄书知道男人女人干的事儿,他觉得第一眼看上去好像不那么卫生。班上的小女生开始不上体育课,掐着肚子趴在桌上哼哼。以前小学时都男女混坐,现在男生和男生坐,女生和女生坐。罗普朗长个儿晚,坐第一排。但由于家里住别墅,所以他也在校草之内。女生开始注意他,打听他家有钱。有些小姑娘特意在他面前露出“吃吃”的娇笑,脸羞红。这种笑容罗普朗常看见,不过那些女人是对着他爸的。 不劳而获是个美丽的梦想。李诗远身边的莺莺燕燕花花草草越来越热闹——罗锦蓝开创的房地产公司,让他当个董事长,自己当总经理。小姑娘以为当家的是李诗远,这是一场少女对巫婆的没有硝烟的战争。罗锦蓝天生老相,生罗普朗遭了罪,起早贪黑这么些年,愈发不经看了。少女解救白马王子,李诗远成了众多饿虎扑食的对象。罗锦蓝忙得没有时间疑心,等闹到家里来再一擀面杖打出去。罗普朗站在一边看,擀面杖敲脑袋上有种“绷”的声音,她从小干农活,劲大。 这种状况持续到罗普朗十四岁。在他的记忆里,他妈为了钱和别的男人拍桌子,他爸为了别的女人和他妈拍桌子。这种热闹非凡的生活戛然而止——罗锦蓝遇到了棘手的对手。 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时兴的带弹性的衣服,把胸脯勒得高耸。可惜肚子上也有肉,勒得紧了坐下来两圈叠着。身边领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这是李诗远的种。哀情的女子陈述着自己对爱情痛苦的执着,她反复声明不是为了钱才来的,她是为了爱情,她爱李诗远。她不计名分地养育他们的孩子,但现在她觉得,应该让他们的孩子知道爸爸是谁。她只是来看看。 陪坐的还有罗普朗的奶奶。李诗远他妈表示同情,她素来憎恨这个说一不二压制着自己儿子的儿媳妇。多方会谈一通混战之后,罗锦蓝掀翻了餐桌,餐桌玻璃碎了一地碴子。和李诗远离婚。让大家目瞪口呆的是,李诗远几乎带不走一分钱。罗锦蓝动用了她能用的所有关系,李诗远没钱往上塞,但她有。 于是李诗远净身出户,一毛没有地追求爱情去了。 关于这场混战,罗普朗记忆犹新。他后来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以及那个拖着鼻涕邋邋蹋蹋肮脏的小胖子。他有一对不怎么友好的三角眼,大概是脸上脂肪太多,挤。 青春期是混乱而肮脏的。罗普朗后来长个,从第一排渐渐往后挪。女生裤子上偶尔有血,男生开始遗精。腥了吧唧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初中,罗普朗怀疑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才闻到。人身体里流出来的玩意儿,都是一股味儿。 关于性幻想,罗普朗也有。当时物质尚算匮乏,罗锦蓝管得严。男生之间的友谊通常和黄色沾边,大尺度日本漫画悄悄开始流行。劣质的装订,明显有粤语腔的翻译,罗普朗辨认繁体字就是这么锻炼的。初中有兴趣课,罗普朗鬼使神差报了个绘画班。罗锦蓝二话不说去找校长,麻利改成了奥数班。罗锦蓝这方面一向坦诚,她对这个自己生出来的正在发育的男人爱恨交加。 “你吃我的用我的,那就听我的。” 罗锦蓝说。 罗普朗还记得他爸被罗锦蓝轰出去的表情,所以他选择听他妈的。同学借他的黄色小漫画被罗锦蓝发现,当场撕了。什么野猫野狗的孩子也配带坏她的儿子?罗锦蓝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倒没什么太大的惊讶。他试图解释男孩子这个时候有点性幻想什么的不用压制也压制不了。罗锦蓝一状告到校长那里,然后站在罗普朗同学家门口掐着腰破口大骂。早年练摊跟人抢地盘练出来的口才,上到祖宗中到生殖器下到猪下水。罗普朗就在一边看着,他妈掐着他的手,往死里掰。同学他父母没出来,在家里锁着门打孩子。同学的尖叫声透过来,被罗锦蓝的叫骂压住。周围有围观的人,罗普朗土豆一样畏畏缩缩。 后来全校都知道罗普朗看黄色漫画书被他妈逮着了。罗普朗彻底萎了,那根东西刚开始觉醒被人一棒子打昏了。到省去了罗锦蓝一众麻烦。罗普朗青少年是木木呆呆的样子是优秀学生的表率,撇了七情六欲,一声不吭。毫无任何麻烦。罗锦蓝很是得意了许多年。 直到她觉得不对劲。 罗普朗不算多有出息,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他妈的公司。罗锦蓝数十年如一日地泼辣,女人要在男人堆里出头不容易。办公室里挂着大幅罗普朗上学时的照片,得了什么奖状之类的。有个大人物到D市视察,罗锦蓝花了大价钱让罗普朗去献花。幸而罗普朗长得矮,初二的学生愣冒充小学五年级的孩子给大人物献花。这照片罗锦蓝印了一大堆,见人就发。 所以罗普朗能不进他妈的办公室就不进。 罗普朗接手了公司里三分之一的生意。他不算全权负责人,但是他是全权负责人的儿子。正宗的太子爷。罗锦蓝走的是泼悍作风,早几年市场混乱时的确管用。但现在不行。时代在变,策略也在变。罗普朗走的是装逼路线,优雅的大家少爷,睿智,聪慧,手腕强硬。 起码看上去是这样。 他大学在外地上的,D市狐朋狗友不多。因此在高层少爷小姐圈里,他是空降的。他的过去不在D市,所以略显神秘。没什么比一个英俊而神秘的男人更能抓女人的心,尤其是这个男人有个相当厉害的背景。当年知道他看黄漫的同学够不着他,不在一个社会阶层。 罗普朗对女人提不起兴趣。 罗锦蓝做生意是一步一步来的,交际圈是一层层往外扩的。早几年她就是个中等暴发户,现在她能跟政治高层挂上钩,是个高层暴发户。市丨委丨书丨记的千金从美国回来度假,家里开趴体。小姑娘一见罗普朗就笑,莺声燕语的:“看来这次回来,是不虚此行的。” 罗普朗端着架子扶着她的腰,随着钢琴伴奏在众人细碎的针扎似的目光里跳圆圈舞:“为什么这么说呢。” 小姑娘格格一笑,软绵绵道:“本来我压根不想回来。但是呢,谁知道遇见了你。” 小楼是市丨委丨书丨记的别院,造得很雅致,中国风。罗普朗彬彬有礼,但也仅限于此。进一步没有做,小姑娘很不乐意。 罗锦蓝想着法地介绍闺秀给罗普朗,罗普朗依旧没有表示。如果能扒上高层那自然最好不过。顶上吹着什么风向起码能掌握。罗普朗木直直的,一声不吭。罗锦蓝深恨儿子不懂她苦心,最后要押着他去医院。罗普朗端着咖啡跟他妈谈判,说话依旧那个腔调:“那种家庭里出来的女儿,哪儿能听你摆布。” 罗锦蓝脸上的肉一抖:“你什么意思。” 罗普朗仰脸看她妈:“找个高门大户的千金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肯定伏不住她,你也别指望能享受什么作婆婆的乐趣。人家看不看得起我们还不一定。” 罗锦蓝抽了他一耳光,罗普朗手里的咖啡洒了他一晨衣。罗普朗结婚后他们两人之间得插一个女人进来。罗普朗现在是个英俊高大的男人,由罗锦蓝一手打造。平白便宜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贱女人,在她儿子面前发浪发骚。罗锦蓝一想便咬牙切齿。 罗普朗生活在一个怪圈里,他无意于拉别人家的闺女进来一同遭罪。再者,他的确提不起兴趣。有一个记忆关于堆叠的脂肪以及浓烈的腥味,还有尖利的高声叫骂。 这叫骂插在他脑子里十多年了,他也没打算拔丨出丨来。他担心自己不耐烦女人,甚至有可能出现厌恶。但介于体力以及生理上的优势,他绝对不能这样做。对方必须得是个金刚钻的心,掐不死踩不坏,随时能应对他自私又猥琐的心态。女人够呛了,也许伴侣可以是个男人。 这样两个男人势均力敌,即便打他一顿,也不必愧疚。 有一天早上,他发现了自己那个异母弟弟。他和自己的母亲在卖早点。罗普朗记忆深处里被勒得紧紧的胸脯和肉叠依旧在,只不过耷拉了下来。他很小的时候罗锦蓝洗澡也不避着他,肚子上的肥肉也是这样垂坠着。青春没有了,精神和肉体都松弛了。每个女人。殊途同归。 第2章 必须承认的是,罗普朗这辈子没吃过苦。这里的苦是指穷苦。他生下来家里基本就奔了小康,上了中学全家搬进两层小楼。罗锦蓝是有眼光的,当年土地开放的时候D市破破烂烂一大片荒地,种都没法种。她竟然一亩地几块钱地买下来。 然后她现在是D市数一数二的地产商。 所以你看,有人就该着她有钱。 罗普朗从小没有零花钱。但是想要什么就跟他妈说。如果他妈同意了,几万块的东西随便他作。如果他妈不同意,认为会影响他学习,几块钱租来的武侠小说照撕。罗普朗现在二十五不到,走完了别人将近五十岁的道路。没办法,他有个好妈。他颇为自得。罗锦蓝极尽贫穷的童年充满了饥饿与重男轻女。所以她从来不短缺儿子的物质需求。如果罗普朗是个女孩儿,说不定更娇养。罗普朗上大学四年是光荣的挥霍的四年。当然他有个好处,违法的东西不碰。也不吸毒。一身到脚低调的奢华。他想高调也高调不起来,那些牌子他同学压根不认识。大三自己买了套二居室住着,罗锦蓝拉来一堆足以证明她儿子身份的东西。亏着罗普朗大学的城市治安不错,罗普朗没被绑架。同学们嘈嘈切切地传开他二世祖的身份,很多人嗤之以鼻。笑他和他妈是暴发户。把他贬得一无是处,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罗普朗十九岁就穿着定制西装在法式餐厅里人模狗样地用现背的法语单词点菜,他暑假不用打工寒假回家包飞机,这泡着陈年酸醋的泛着臭味的私语听得他哈哈大笑。 的确是投了个好胎。这也不是他的责任。 当然二世祖圈里还是有能耐的。譬如,窦龙溪。 窦龙溪比罗普朗大三岁,和他初中一级。因为留级留太多,最后被劝退。当年他家是修车的,一身油汗蹲在太阳地里敲敲锤锤。窦龙溪被太阳晒得熟透了,黑得发亮。肌肉虬结着,相当明显。那与健美之类的无关,与求生活的痛苦辛劳有关。那也有个好处,窦龙溪快三十的人了也不用天天去健身房减肥,他所有的器官被贫穷欺负怕了,全然提高警惕,脂肪消耗地迅速无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恐怖刻进了他的基因。 窦龙溪被初中校长赶走之后罗普朗再没见过他。校长很得意,他赶走了一个痞子混混,清除了不安定因素,为学生们创造了良好的学习环境。他在全校大会上洋洋洒洒浪费着口水,有些该是底层的家伙就不要做往上爬的梦。窦龙溪因为贫穷而自卑,又恰好长得高大,所以很爱打架。 这是不被允许的。 罗普朗小时候看过一个电视剧,叫春去春又回。似乎是根据基督山伯爵改编的。里面的男主是个总是演英俊青年的眯眼大叔。贫穷的囚犯被追杀,N年之后风度翩翩地出现,成为大富豪。有一个镜头是这位大叔西装革履,几个保镖跟在后面,定格。旁边写着:XX年后。 这个XX年后的桥段最容易点燃观众的血管。剪裁了奋斗的痛苦,直接改头换面耀武扬威回来报仇。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诚惶诚恐,曾经要杀他的人战战兢兢。他云淡风轻。 太叫人兴奋了。 罗普朗一直不知道窦龙溪他们家是怎么成为D市最大的车商的。在那个所谓亚洲最大车展行里,罗普朗看见窦龙溪西装革履地向他走来。眉角一道疤,又帅又飒。瞬间镜头就定格了,XX年后。罗普朗大笑起来,和他拥抱。 虽然名义上窦龙溪他爸是总裁,但是这个集团有三分之二的天下是窦龙溪打下的。窦龙溪当幕后是因为他孝顺,但不表示他会轻易便宜别人。罗普朗和他混在一起是罗锦蓝乐见的,这叫有出息,和上流社会的人接触。沾上这四个字罗锦蓝就怯怯的,她生怕在更高贵的人面前露相。窦龙溪弯腰抱抱她,亲切地男中音钻进她的耳朵:“阿姨还记得我么。我是阿龙么。” 当年穿着太脏,跟着罗普朗回家玩,被罗锦蓝用扫帚打了出去。 罗锦蓝震惊的表情逗得窦龙溪前仰后合。大家随意开玩笑似的回忆过去,亲切有礼,仿佛回忆街坊邻居的趣事。气氛很热烈,大家很高兴,罗普朗知道,窦龙溪很高兴,这个刺儿他从自己肋条上拔了下来,插了十多年终于拔下来,还给罗锦蓝,噗一声扎她肋条上了。 罗锦蓝不自在了。 罗普朗的爱情观受窦龙溪影响很大。那就是,爱情是个屁。 窦龙溪手下人有处高级会所。新来的通过体检的干净的雏都会先孝敬他。窦龙溪叫着罗普朗,罗普朗第一次这么干,手脚不是地方。窦龙溪误会了,以为他不爱玩这样的。当年罗普朗看黄书被全校传颂时他已经被哄出去了,不知道。罗普朗是有点恶心这事。 他们俩更铁之后,罗普朗才知道会所那些是点心。窦龙溪外面养着。这男人有个好处,出手大方。凡是被他养过的,送房子送车。一年大概养那么一到两个,每个九十天。换着口味来,胸大无脑的,贫乳清高的,谈诗论道的。九十天期间如果大家合作愉快,对方不出墙,能得不少钱。九十天是保鲜期,一过保鲜期窦龙溪立马走人。大部分女人得了好处也立马走人。有些抱了点不实际的幻想,死缠烂打。然后消失了。 有一次窦龙溪喝醉了,大笑道:“都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现在这些货还不是让干什么干什么!有钱就是他妈好!” 上初中时窦龙溪追过班花。对方嫌他臭。 这自卑在他心里发了酵,弄出几只蛆在他的血管里翻滚咆哮,咬他的神经,嘲笑他卑鄙下流。所以一直有个名为“她们”的窈窕影子在窦龙溪背后跳踢踏一面高唱:“你是个傻逼!” 窦龙溪玩起女人来很疯狂。但尚算健康的疯狂。反正给钱就行。鉴于罗普朗对自己妈还是敬重,所以劝过他。窦龙溪又喝多了,血管里那几只蛆也高了,笑嘻嘻地四处游弋。他抓着罗普朗的西装,让他低下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球不往上翻——“以前她们骂我臭,现在我故意几天不洗澡她们夸我有男子气。以前她们笑我黑,现在这叫蜜色的性感。她们是什么东西?嗯?”窦龙溪打个嗝,“我不睡有别人睡,早睡晚睡都是睡。论给钱谁有我大方!谁有!现在你就是个硕士博士毕业又能怎么样吧,陪我睡九十天拿的钱房子车子够人家拼十几二十年了!你以为我欺负她们呢?告诉你,这叫愿打愿挨。这帮娘们是愿意钓个金龟婿做阔太太还是愿意自己打拼赚钱玩命到五十岁?到五十岁他妈更年期都过了!你以为她们死乞白赖地扒着我是爱我呢!滚球吧!” 罗普朗被他缠得脱不开身,窦龙溪搂着他的脖子低声道:“你知道当年咱班花怎么样了么?” 罗普朗差点喘不上气。 “离婚了。丈夫养了个小三儿,在外面笑她生了孩子就成了个面口袋。呵呵,太胖了,我都认不出来了。那脂肪要爆出来,一脸横肉……” 罗普朗看他满意的,得意的,发酸的嘴脸,突然一根针扎上了罗普朗的神经。他摔了窦龙溪然后又怒气冲天地摔了门。他盛怒离去。 今天早上,罗普朗开着车,不得已路过这篇肮脏的辖区。大排档里油渍麻花肮脏的水蒸气四溢着。早上懒得起床做饭的父母领着孩子在这里对付,吃之前用半开的水涮涮碗,自我安慰一下。当年那个三角眼的小胖子成了个抽条的瘦弱少年,眼睛没脂肪欺负了,成了略圆的形状。当年那个清纯靓丽的女人现在老得不像话,甚至比罗锦蓝还老。他们一起做早餐卖,身上油腻腻的旧衣服一件绷在那女人的肚皮上,一件松松垮地罩在那少年身上。似乎是男人的衣服,穿旧了,不要了。 罗普朗惊恐地发现他的血管有点痒。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哆嗦着。也许是惊吓。也许是兴奋。 那几只蛆在他的血管里不紧不慢地爬。他突然发现自己压根用不着瞧不起窦龙溪,他们都是一路货。那天他发怒是因为,他忽然从窦龙溪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脸。 XX年后。 罗普朗乐得捶方向盘。 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他无比庆幸那个怂货给了自己英俊的脸和漂亮的身架子。小三儿的儿子好像既不像小三儿也不像怂货。他推开车门,慢慢走向他们。周围有人看过来,视线是复杂的。鸡窝棚里进来一只煌煌的凤凰。 那女人无意间抬头,恍惚了一下。 罗普朗长得像李诗远。 非常非常像。 年轻英俊,豪门出身的男人。年轻女人们的梦想。梦想他们为自己倾倒。梦想他们为自己争风吃醋。灰姑娘的段子是谁造的。你是天才。 因为你其实提到了,灰姑娘也是贵族家的小姐。可是,被大众遗忘了。 罗普朗看着那个专心致志卖早点的少年。他慢慢走向他,一步一步。几只蛆在他血管里翻滚,要挣破他血管,一路爬到了他的脑袋里。严格意义上说来,罗普朗是个单亲家庭里成长的悲惨小孩。他应该像报道里那样缺乏父爱,心里有缺憾。以至于性格有缺憾,人生有缺憾。 罗普朗的心大笑起来。那个油腻腻的卖早点的家伙。 怎么你是完整家庭里长大的,看上去比我还糟糕。 第3章 李博林知道自己有个异母哥哥。在他不多的童年的记忆里,他进过一处高大的房屋。房屋门后面站着个少年。大人们争吵厮打,那少年就站着看,漫不经心,面无表情。后来他们离开了那处像宫殿的房子。从此以后只要路过高大的别墅,他妈庾霞就拧他耳朵,冰凉的几根铁棒子绞着他的耳朵脆骨。他不敢哭,庾霞全身发抖,强迫他抬头,让他看:看看,你本来也可以住在这里,可是你爸爸的钱全被那个老死婆子拿走了!那全是你爸爸的钱!那是我们的钱! 感谢那时候D市穷,而他们能路过的别墅更是少之又少。等各种各样的别墅群密密麻麻从地理钻出来,庾霞明显平静很多。她已经认命,家里那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男人什么也没有。 她少女的梦碎成了一地的油条渣子,在油气弥漫腻腻歪歪的空间里,被买早点的人踩得烂如泥。 庾霞看着罗普朗,身体微微发抖。李博林感觉到他妈的异常,抬头一看,他几乎看见只能在照片里一见的年轻英俊的父亲走了出来,背对着太阳,慢慢走过来。仿佛那些光是他发散出来的。 太耀眼了。 罗普朗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打开火机点了根烟。眯着眼隔着排队买油条的人外面往里看。他身旁的人以为他要加塞,不满地往前挤了挤,不给他留空隙。前面大姐不乐意,转身一耳光。人群又炸开了,中年汉子叫嚷着“我非礼你?就你这满脸褶子的!”中年大姐揪着他的领子尖叫,一串儿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后面的人不耐烦,“要吵滚出去吵!我们还要买早点!” 油条摊子前面沸反盈天,似乎还有人企图趁乱加塞。庾霞的脸更白了,两只手的手指搅在一起。李博林明白了那个男人是谁。煎油条的锅孜孜响着,煎着他的面皮的心。罗普朗应该是没笑的,他手指间的烟袅袅升起像是在笑,西装褶皱像是在笑,钻石袖扣在阳光底下一闪一眨眼,笑眯眯地欣赏这生命力顽强的热闹。 那对母子手足无措。罗普朗不着急,慢慢看。两只人形的老鼠。快意顺着血管流淌,血管里的蛆高声尖唱。罗普朗以前总挨打,罗锦蓝打他下死力,全身一块青一块紫。最难对付的是夏天,他不爱穿短裤。因为要费尽心机跟人解释他腿上的瘀伤擦伤怎么来的。李诗远在家的时候还能拦一拦,李诗远和罗锦蓝彻底离婚那天罗锦蓝打了罗普朗一顿狠的,揪着他腿上的肉来回旋,用衣服架子抽他,或者拳打脚踢,扇耳光。 李诗远滚出家门的一个月里罗普朗都在耳鸣中度过的。 罗普朗歪着头欣赏那一堆金黄的油条,油汪汪的,饱胀胀的。 李博林缩着肩。 早饭那一阵应付过去,罗普朗还没走。离准备午饭还早,大排档安静下来。摆了一地的油腻的桌子椅子小凳,泛着油腻的光。李博林系着肮脏的围裙拿着抹布出来擦桌子,低着头。罗普朗比他高太多,他低头看他。这个瘦瘦的小少年和记忆力不友好的小胖子完全不符。身上肥大的衣服,不知道捡的谁的,或是特地买大,能穿个七八年。小老鼠瑟缩在肥大的衣服里。 罗普朗微笑地打招呼:“忙完啦。” 李博林全身一紧。 庾霞突然从锅灶后面冲出来,把罗普朗都吓一跳,她拽着李博林的领子,推搡着他,仿佛努力把皱成一团的人抻长。她眼里放光,语无伦次地说:“你……你是小朗?” 罗普朗整理笑容:“阿姨好。” 庾霞几乎开始撕吧李博林,她尖声道:“这……这是你弟弟,你看看他,你看看……” 她几乎要把李博林推罗普朗身上。 她曾今构想过无数次和老死婆子以及那个死孩子重逢的情景。她无数次地挠花罗锦蓝的脸,抓她的胖肚子,打断她的肥腿,以及一刀废了罗普朗。她在梦里实战演习,折磨这些人。可是真的重逢时,她发现她害怕。这个高大的男人一锥子扎懵她了,十几年前那个带给她希望的男人活了过来,不再是家里那一堆半死不活的枯柴骨头。 “看……这是你弟弟,你看……” 罗普朗吓得后退,李博林既羞又恼,但是他不忍心吼醒他妈。他仿佛看到罗普朗身上的微笑更大了,罗普朗抬手准备自卫,袖扣上的钻石一划,一串光芒的微笑。 李博林无地自容,他站着阻了他妈一下。庾霞一耳光抽他:“你这死孩子!叫人!哥哥!” 李博林大概也是习惯了的,不自然地活动一下嘴角,小声道:“哥哥。” 正在变声期,活像渴了很多天的公鸭子。 “大声点!”庾霞尖叫了。 李博林豁出去:“哥哥!” 罗普朗微微一笑:“唉。” 随即又补了一句:“弟弟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没等庾霞发癔症,李博林迅速道:“李博林。今年十七。” 罗普朗笑道:“还在上高中呢。这是放寒假了?” 李博林嗯了一声。 庾霞抖着声音道:“你们兄弟也这么多年没见了,真快呀……要吃点东西吗?” 罗普朗微笑。大概是大排档到处开灶,暖和。这时节了还有苍蝇。一只大苍蝇飞过烂白菜叶子,再爬上油条,不走了。“……不了,我吃过了的。” 庾霞道:“要不家里去坐坐?哎呀小林这孩子就是不长进!上不了台盘!不叫人也不知道招待人!” 罗普朗道:“阿姨我看你也挺忙的,中午赶上饭点耽误不好。” 庾霞道:“不忙不忙!你爸……你爸他也挺想你的。” 罗普朗的眼睛闪了一下。自从罗锦蓝和李诗远离婚以后,和李诗远的亲戚全断了。多年也不见他,不知怎样。 “我爸他还好么。” 庾霞顿了下:“还……还好。就是人不大精神,身子弱了些。” 罗普朗笑道:“以后再去看吧。年前阿姨你们也挺忙的。” 三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罗普朗趄趄身欲走,庾霞唉了一声。罗普朗看她。庾霞道:“你们兄弟有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有很多话说。我就不夹在这儿了,你们聊,你们聊。” 庾霞热切的目光让罗普朗的笑容扩大。李博林头垂的更低。 “那这样吧,我带着小林出去逛逛。不在阿姨这里添乱了。” 庾霞笑道:“这样好,这样好,这样好。” 李博林死气沉沉地站着。 罗普朗的车是他新换的别克林荫大道。李博林缩在他旁边,让罗普朗突然觉得自己伟岸了。对照物很重要。 李博林在偷偷观察自己。罗普朗抿着嘴微笑。相貌不是主要的,不要以貌取人,面目何足较。这些至理名言振聋发聩的原因是大部分人的确以貌取人相貌的确能决定很多东西以及面目还是值得计较一番的。 罗普朗很有自信。 李博林是铁了心不说话。罗普朗轻声笑道:“怎么你也不问咱们去哪里。”他嗓音温柔低沉,一种荷尔蒙在大提琴上跳舞的声音。这微颤的弦音撩拨神经,像毒药一样,摧枯拉朽烧开去。 李博林艰难地摇摇头。 罗普朗睨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一堆废物,瑟缩地瘫着。他心情越发好了起来,他想大笑。他愉快地说:“哥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CD里放着音乐。维瓦尔第的,《四季》。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弦乐淙淙流过去。 李博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罗普朗笑道:“你别不好意思。我是你哥。忙了一早上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李博林嗯了一声。 罗普朗道:“那就去吃点东西。答应了阿姨出来逛逛,问题是……咱们怎么逛?” 李博林有点惊讶地看他,随即看到他微微调笑的眼神。 “带女孩子逛街我有经验。带你逛街怎么个逛法?” 李博林笑了一下:“去吃火锅吧。” 罗普朗笑得温柔亲切:“行啊。该好好吃一顿。咱们兄弟也确实很多年没见了。” 第4章 罗普朗带着李博林去吃了一顿。列鼎楼是他名下的产业。餐饮业竞争激烈,所幸罗锦蓝给他找了个能干的经理。卖点就是列鼎而食的奢华,生意竟然也不差。罗普朗不大过来,这下一来,乐经理出门迎接。李博林跟在他后面,略略四处望了望。室内设计得很高明,深色的大理石把大堂打造得幽深空旷,高高在上。乐经理领着他们去了汉风的雅间,罗普朗走在李博林旁边。李博林突然闻到他身上一股优雅的香水气。 列鼎楼里的古风雅间是乐经理想出来的点子。当初只有汉风三间,连罗普朗都过来瞧稀奇。窦龙溪跟着来凑热闹,看服务员一水儿妖娆的曲裾,亭亭地小步匀着走,看得一愣一愣的。一面笑道,你这经理真他妈能作幺儿。 罗普朗道:历史系毕业的。我妈当初硬塞给我我还不乐意呢,谁知道是能作幺,我都不知道列鼎楼的雅间现在也算“上流社会”烧钱的必选之地了。 窦龙溪又瞄一瞄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的乐经理,乐道:历史系好。上下五千年,心眼儿学全了。 乐经理指挥女服务员布菜,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窦龙溪就那么盯着他看,乐经理一点反应也没有。 窦龙溪是什么阵仗都见过的,李博林不是。他跪坐在席上,也有点被唬着了。罗普朗其实也没来过几次,微笑道:“乐经理,隔壁几间儿都收拾好了?” 乐经理笑道:“按照朝代分的,都归置整齐了。” 罗普朗道:“窦经理来过没有?” 乐经理道:“来过几回,他比较中意汉风,其他的没去过。” 罗普朗大笑:“他来你就狠狠宰他,反正他钱多。” 乐经理没答话。李博林跪坐着,脚开始发麻。他挪动挪动腿,罗普朗笑道:“我也不习惯。腿麻了。” 外面有人嚷嚷,推拉门被哗地一声拉开。窦龙溪喝多了,一身酒气。靠在门框上抽烟,姿势潇洒地嚣张。 “我就惦记你这间汉风了。今天来一问,有人了。过来一看才知道是你。” 罗普朗看他脸通红通红,蜜色肌肤透出的红是暗色的。让人觉得不健康。乐经理大概怕他闹事,笑道:“窦经理,要不隔壁间刚装修好,您去看看?” 窦龙溪转过头来把视线对在乐经理脸上,笑嘻嘻伸手捏他下巴。乐经理吓一跳,往后一退。窦龙溪叼着烟,咳嗽似地笑两声:“还他妈那么不经逗。没劲。” 罗普朗道:“喝多了就去醒醒酒,又陪谁来的?” 窦龙溪松松垮垮倚着门框,手指夹着烟,慢条斯理地吐出一阵烟雾:“报社记者。操,真他妈跟伺候祖宗似地。本来请了个主任,主任又带个女徒弟来,那家伙小脸甩的,‘无冕王后’,伶牙俐齿熊得我跟孙子似的。” 罗普朗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被拿捏了。” 窦龙溪道:“记者他妈的惹不起。随便弄条啥模棱两可的新闻我就倒霉了。谢谢我吧你,我好歹是卖车的,你这饭店给人一‘报道’可就惨了。我这可是帮你进贡。” 罗普朗道:“乐经理,窦经理的酒算我帐上。” 窦龙溪大笑:“谢谢了哈。“一面又奇道:”你旁边这谁?” 李博林一愣,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罗普朗省略地说:“李博林。”没前没后,一个名字。 窦龙溪看着李博林,明白似地啊了一声,笑嘻嘻道:“不是太像啊。你俩。” 李博林把头埋更低,窦龙溪索性蹬了鞋子盘腿坐下,叼着烟看他:“怎么也不叫人?我比你哥还大呢。叫吧。” 李博林脸上脖子上血红,期期艾艾叫了一声,哥。声音低得仿佛随时要被掐死。 窦龙溪蹙眉看罗普朗:“你俩还真不是一个种的啊?” 李博林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下去,只剩半截脖子还在红,上下对比分明。罗普朗没接他的话,慢条斯理嚼着肉。窦龙溪满案寻找筷子,李博林笑吟吟地拿起一双道:“窦哥,这一双筷子干净的,我还没用过。”窦龙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谢了。你叫我‘豆哥’听着别扭。那就叫我‘龙溪哥’吧。” 李博林道:“龙溪哥。” 罗普朗道:“你不要解酒么,喝点茶吧。” 窦龙溪捧着茶杯笑嘻嘻道:“你们哥俩还真不像。你哥多帅啊。” 李博林也笑:“龙溪哥更帅。” 窦龙溪挺受用:“他是长得像他爸吧?你像你妈?” 李博林也没不自在:“是呀,长相上倒是老爸偏心了。” 罗普朗道:“你这一肚子气到底找到地方撒了。舒服点没?” 窦龙溪按了烟,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乐经理叫服务员又拿了双筷子来,李博林夹了一筷子给罗普朗,笑得有些怯怯地:“哥你吃。” 窦龙溪又点燃一根烟。优哉游哉地抽着,看服务员进来叫乐经理,然后匆匆离去。乐经理出去一会儿又回来,表情平静。罗普朗道:“怎么了?” 乐经理道:“市委的人。想签字,他那部门不是咱们这儿的关系前台不知道,闹起来了。” 罗普朗哦了一声:“那就签吧。” 李博林没听明白,但也没问。窦龙溪让服务员搬了个靠倚来,一圈竹制的椅背树在地上,像栅栏。他仰着脸吃吃笑:“这群蝗虫。” 李博林在这儿,窦龙溪显然也没喝高,倒没乱说。 窦龙溪喝了两杯茶,把最后一支烟从嘴里拿下来,冲乐经理招招手。乐经理微微一蹙眉,只好坐过去。窦龙溪低声道:“得亏我是卖车的,我要也开酒店,就挖你。” 乐经理一笑:“谢谢,我现在干得挺好的。” 窦龙溪把烟往乐经理嘴里一塞,乐经理一愣,随即想吐出来。窦龙溪手劲大,捏着乐经理的嘴。乐经理脖子上的青筋倏地绷了起来,罗普朗咳嗽一声:“窦经理,别开玩笑了。” 乐经理把烟拿出来,深吸几口气,脖子上的青筋还在跳,面上笑道:“窦经理玩笑了,我不吸烟。” 窦龙溪站起来一摆手:“行了,我不在这儿耗了。还有事,走了。” 乐经理淡淡道:“您慢走。” 罗普朗吃得斯文,看着李博林吃得差不多了,微笑道:“这一次也没什么准备,是巧遇。下次再去看你,要怎么样才好?” 李博林道:“下次不要出去了,哥你看看爸爸吧。他挺想你的。” 罗普朗道:“很多年没见了。他老人家还好么?” 李博林道:“不算好,前年诊断出肌无力,现在只能卧床。你去看看他,也让他老人家高兴。” 罗普朗道:“也是。” 他慢慢喝下最后一杯茶,茶杯底下有茶渣子,浮浮沉沉,有气无力。耽搁太长时间,茶冷了。 第5章 罗普朗送李博林回去。李博林不让他往菜市场里开,只说划车就可惜了。罗普朗看他下车,瑟缩地走着。临近过年,他没有一件像样的大衣。市场里油星乱蹦,实在没必要有多好的衣服。肮脏的雪地里被踩得成泥,李博林一步一步走着,呱唧呱唧响。罗普朗靠在车椅背上,柔软厚实的羊绒垫子蹭着脸颊,轻巧柔和。 李博林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大考之后心智燃烧殆尽的疲惫。他有点超常发挥,仿佛给谁附了身。大概也不用附身,他血液里有他娘的基因。背影看上去更加佝偻。罗普朗的车就在他身后趴着,虎视眈眈,随时扑上来碾死他。他不敢回头,只能往前走。 罗普朗欣赏一会,开车走了。半道上接了个电话,罗锦蓝要求他去陪酒。他装着满满的优越感,在他胸腔里咣当,发出愉悦柔软的声音,连他的脾气都柔软下来。他温和地答应了罗锦蓝。 组织部的人在内斗。这桌喝酒的要害昨天那桌喝酒的。罗普朗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这个姓李,昨天那个姓刘。姓李的河南来的,姓刘的本地的。姓刘的有个女儿,大高个子略驼背,很是珍爱。相亲的时候据说很郑重地考虑过罗普朗,后来女儿的妈坚决反对,认为这些经商的靠不住,两口子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事几乎打起来,最后姓刘的妥协,很是可惜罗普朗了一番。姓李的用罗锦蓝的话来说,算是有良心的男人。他把老婆从河南老家带来,顺带着老婆七大姑八大姨二十几口子全部塞进各处单位,亏他能办到。 罗普朗下车,酒店门童热烈欢迎他,玻璃门一推,和外面严寒成了两个世界。 李博林蹭蹭挨挨终于到家。庾霞早早收了摊,上来抓他,十根细瘦的手指铁钳子一样隔着衣服钳他的肉:“怎么样?怎么样?”庾霞少女时代最出名的就是她那一对眼睛,亮得骇人。李诗远为她的眼睛写过诗,说她的眼睛旷古绝今。这对旷古绝今的眼睛死了十多年,今天忽然亮了起来,探照灯一般打在李博林脸上。 李博林瑟瑟缩着要跑,庾霞恨不得踹死他:“我问你话呢!” 李博林慢慢道:“他领我去吃了顿饭……” 庾霞急切:“在哪儿?你这死孩子急死我了!” 李博林道:“列鼎楼……” 庾霞近乎咆哮:“还有谁!” 李博林吞了一下口水:“窦龙溪……” 庾霞一愣:“卖车那个?” 这口吻再熟稔不过,好像他们认识。庾霞对本市所有有钱人都如数家珍。 李博林嗯了一声。天色暗下来,庾霞苍白的脸浮在沉郁的天光里,像是溺水的人垂死挣扎。 李诗远在里屋含混地呻丨吟或者叫嚷一声。破破烂烂的家,几十年前修建的“单位楼”,掉皮的墙壁锈污的水管。李诗远卧床太久,人身上的腥膻的味道和人内脏的腐臭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污染空气,腐蚀嗅觉。 庾霞越想越气,李诗远悠长绝望的呻丨吟又从阴暗走廊的一端拉扯出来,他有可能是拉了或者尿了。庾霞尖叫:“等着!” 李博林站在门口,庾霞在卫生间摔摔打打,拿着盆去了李诗远卧室。她尖利地咒骂,问李诗远为什么不死,他早死了她就解脱了。这些年李诗远大概听疲了,他坚决地活着,死死地拖累着这个女人。 李博林还是站在门口。家。这个肮脏腐烂的破窝都不是他们家的,他记事起就在搬家,庾霞到处找便宜的出租房,颠沛流离。身后的木门关不严,冷风吹进来,吹得李博林浑身冰凉。 大概快被淹死的不止庾霞。 还有他。 陪酒这事男人女人都一样,别把自己当人,当猴,耍给客人看。罗普朗是只英俊的猴子,赏心悦目多了。姓李的说着下流的笑话,酒桌上时不时暴发出爽朗的大笑,同坐的姑娘不动声色跟着笑,没有一点不适应。姓李的酒桌底下的手没闲着,摸人家大腿。罗普朗有点可怜那个姑娘,跟姓李的敬酒周旋,让他忙着其他事,别惦记别人大腿。 酒过三巡,姓李的红油满脸,关于女人生殖器官的下流笑话也讲完了,大家开始抨击社会针砭时弊,从毛丨泽丨东的祖宗挨个往下骂,共丨产丨党大点的官员每个点名批评一下。骂得挥斥方遒,恨不得一脑袋钻回去敢教日月换新天。这在座没一个处级往上的干部,对大领导们也是如数家珍。 姓李的摸着大腿,这姑娘没穿丝袜,皮肤滑却不腻,手感柔软娇嫩,他把玩着,抚摸的同时手指还要捏一捏。说自己到北欧哪里哪里考察,哪里哪里多干净人素质多高,再对比中国。骂到国家对不起他的地方,一激动手上使劲大了,姑娘叫了一声,红了眼圈。罗普朗爱莫能助,他为了她喝得已经有点多了。罗锦蓝在洁白的大桌布底下掐他的大腿,左右拧一圈。罗普朗皱了一下眉头,岿然不动。从小这便是罗锦蓝最爱的惩戒方式,行动隐秘,够疼,掐出血紫来也在裤子底下看不到。 罗锦蓝嫌他在酒桌上不够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罗普朗当学生时闷不吭声的优秀性格现在成了她眼中最大的毛病。然而他真活泼了也不行,会让她想起李诗远,还是要挨掐。 服务员端上饭后水果,罗普朗慢条斯里剥了个橘子。桌上的菜动的不多,姓李的还没喝够,脸红得发肿,端着酒逼别人喝,喉咙里发出机械的呃音。 罗普朗活动了一下被掐的大腿,罗锦蓝两侧挂下来的狮子腮阴得滴水。他们母子的确没有默契,罗普朗根本不知道他妈到底有什么意思。罗锦蓝一直嫌他蠢,不聪明,不够好,然而怒吼谩骂踢打也没什么帮助。 这一席喝得痛快,姓李的彻底站不起来了,得有人架他。他的司机过来,和酒桌上另一个谁谁谁把他拖死狗一样拖上车。大家骂完共丨产丨党心里的积郁出了不少,对拿着签单的服务员也随和起来。罗锦蓝请客,大方签了字,各自打电话招司机,耍完猴戏一般四散了。 罗普朗看着一桌被糟践的食物,想起那只在寒风中瑟缩的小老鼠来。 罗锦蓝送走了几人,怒气冲冲回来扇了罗普朗的头一下。罗普朗呼噔一下站起来,把罗锦蓝嘴里的脏话噎了回去。男人的头是不能碰的,当然他在罗锦蓝眼里都不算个男人,甚至不算个“人”,是她身上的一块肉,也就是“肉”而已。罗锦蓝突然发现罗普朗比她高将近三十公分,他看她要低着头。 罗锦蓝找回自己的怒气:“你不得了了你?” 罗普朗起猛了头晕,又坐下了。罗锦蓝扯开嗓子嚎叫一样骂他:“你个狗屌操的吃我的用我的你不得了啊!” 罗普朗的酒意在踩他的脑仁,他捏着鼻梁闭着眼。罗锦蓝扯着他的头发耳朵死命晃他让他睁开眼,罗普朗倏地睁开眼,看着罗锦蓝张张合合满嘴崎岖的牙齿,嘴一张,吐得像开闸放洪。 第二天罗普朗在家里醒过来,难为罗锦蓝怎么把他弄到家里的。宿醉的头痛让他干呕,爬起来喝了杯水。独栋的别墅对流有问题,开窗也不够畅快。他憋得慌。腿上有点异样,血紫一片,发黑了都。 窦龙溪给他打电话,乐呵呵的问他乐钟在哪儿。乐钟就是列鼎楼的经理,窦龙溪对他很上心。罗普朗有点快意地说:“放假了。陪他女友去了。” 窦龙溪一愣:“他有女友?” 罗普朗道:“他性取向正常,为什么没有女友。” 窦龙溪哈哈哈笑起来,笑得嚣张跋扈:“好了我知道了。” 他摔了电话。 罗普朗关了手机,去洗了个澡,下楼发现自己车没开回来,大概还在酒店。懒得打车,就沿着公路走。他穿着轻快随意,蓝白格子衬衣牛仔裤,刚干的头发毛茸茸地支愣着,手上搭着软鼓鼓的羽绒服,让他看上去温和无害。几个高中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迷茫又张皇。罗普朗穿上羽绒服,没拉拉链,假装自己是个惆怅少年,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当傻 逼。 昨晚大概又下了雪,地面更脏了。 第6章 冬天的一切都薄而且脆。 罗普朗在薄脆的空气中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上的雪像棉花。他必须去酒店把车拿回来,然后回到自己的房子去。他自己在喷泉花园买了个叠拼,不算多好,四户人家八层楼,他在最顶楼。 街上飚过去一辆跑车,红如烈火,罗锦蓝在窦龙溪的卖场里给罗普朗买的,整个D市好像也就那么一辆。司机开得跋扈,一路夺命一样。罗普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跑车一瞬便没了踪影。 秘书长家的公子。 这辆跑车罗普朗根本没沾手,窦龙溪把车提来被秘书长的小儿子一眼相中,张嘴跟罗普朗借。秘书长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总是一副随时能做政府报告的派头,笑得一团和气盯着罗普朗。罗普朗爽快地借了。不能不爽快,这小崽子是秘书长老来子,宝贝得不行。前面还有俩闺女,全扔在乡下亲戚家,户口也在乡下。不过当时这老儿子根本没成年,竟然有驾照,真是稀奇。大约到底不是自己买的车,开起来很排场,磕磕碰碰也不在乎,隔两天带着伤就开到罗锦蓝公司办公楼底下,要她给修,或者加油。 罗普朗吸了口凉气,里面隐约有羊肉串的味道。罗锦蓝一门心思往席面上钻,钻来钻去真上了席面,不过自己成了菜,一只大肥羊削削片片,无数的嘴咬咬嚼嚼。上学的时候姑娘们说起来谁谁是“豪门”,家里这个总那个经理。豪门还分借了银行多少钱,毕竟谁的票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真正舍得挥霍的还真不是“豪门”。 肚子里响了一声。饿了。 罗普朗没去酒店,也没开车,打电话给大堂经理,让他把车给他开去喷泉花园,车钥匙乐经理有一把。他晃晃悠悠去了大排档。早饭点已经过去,陆陆续续有收摊或者准备中午食材的。雪化得更泥泞,有些疑似粪便。 庾霞还在炸油条,锅里发红的老油翻翻滚滚,油腻得发甜。李博林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钱,拿着大镊子夹油条。他余光瞥着罗普朗,手哆嗦一下。 庾霞也看见他,笑容灿烂起来,她急切地伸手招呼罗普朗,罗普朗找了些看上去结实的地面走过来,温声道:“油条好不好吃?” 庾霞推李博林一下,李博林道:“好吃。” 庾霞气得要打他,罗普朗拦下来,笑道:“我买几根吧。” 李博林夹了几根刚炸好的,塑料袋一卷递给他:“不要钱,你吃。” 庾霞道:“你尝尝,你尝尝!” 罗普朗咬了一口,酥脆柔韧,是挺好吃。他活这么大没吃过几次这东西,罗锦蓝坚持科学育儿,吃东西有很多禁忌。 罗普朗慢慢咀嚼着不健康的香气四溢的食物,打量一身脏的李博林。守着油锅,李博林脸上高温地红着。罗普朗没话找话:“快过年了。你放假到几号?” 李博林手下动作不停,熟练地不过脑子:“初七。” 油条卖得差不多,隔壁过来个中年男人,肥胖而不怀好意。他斜着眼从上到下扫描了罗普朗,继而转向庾霞,笑嘻嘻道:“下午去我那儿?” 庾霞脸白了白,心虚地扫了一眼罗普朗,连忙解释:“下午我们去卖鞭炮……” 那中年男人又看罗普朗一眼,挤进里面,帮着收拾东西,显示着亲热。胳膊肘尖掠过庾霞的乳房,又掠回来。 李博林无动于衷,木然地收拾着。罗普朗吃完油条,一偏头:“出去喝点东西?” 中年男人有着某种急切:“年轻人去玩吧。我帮你把东西送家去。” 李博林面无表情道:“谢谢戴叔了。” 在罗普朗看不见的小摊后面,姓戴的手已经奔庾霞下体去了。 乐经理正在和女友看电影,大堂经理催命一样地打电话来。电影大屏幕上男女生离死别做最后一次爱,乐经理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唱你终于做了别人的小三。 乐经理赶紧跑出去,夏晴又给他换手机铃。他有点愤怒地接起来,大堂经理操着四川腔问道:“小罗总的车钥匙你放哪儿啦?” 乐经理捏捏鼻梁,夏晴跟着出来,冷着脸看他。他叹气:“我回去给你找。” 夏晴和他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客气是可以省略的。她用手提包抡他一下:“你又干嘛去?” 乐经理道:“回去送老总的车钥匙。” 夏晴道:“你不是今天放假?” 乐经理解释:“这不是有事么?” 夏晴冷笑:“你老总的车钥匙和你什么关系?你还伺候得这么细致入微?” 乐经理往外走,伸手打车:“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夏晴上下看他一眼:“以前小看你了。一天到晚跟个碎催似的不知道忙什么,原来还这么受重用。你自己连辆车都没有呢,还管着你们老总的车钥匙。” 乐经理招不到车,一连串过去的都是载客车。唯一一辆空车被个中年妇女抢走了。他也不好跟她硬争,夏晴就抱着胳膊在旁边愣愣看着,忽而嘲讽一句:“干啥顶用啊。” 乐经理转头看她:“对不起,今儿是我的错,我送了钥匙马上回来。” 夏晴稀奇地看着他:“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对不起你自己。奔三的人了还给人当马仔呢。你什么时候让人给你送车钥匙?哦对了你没车。” 乐经理太阳穴一跳:“夏晴,你别找茬。” 夏晴睁大眼睛:“我怎么找茬?我怎么找茬?我跟了你,将来婚房都得是租的我都认了,你还想怎么着?这么多年了,我提过什么要求,今天陪我看个电影,你说行吗?乐经理?” 乐钟不想站在街边跟夏晴吵架,保持沉默。 出租似乎特别难招。乐钟又招手,这下却停了一辆玛莎拉蒂。黑色的轿车海豚一样无声无息游过来。窦龙溪戴着墨镜,微微笑道:“乐经理叫我?” 乐钟定定地看着他,夏晴在一旁动了动嘴唇。窦龙溪摘了墨镜,靠在车窗上,冲夏晴眨了下左眼。 乐钟认命地一叹气:“我得回列鼎楼拿钥匙。” 窦龙溪道:“上车吧。” 乐钟回头看夏晴,夏晴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快去。” 乐经理上车。窦龙溪微笑:“姑娘不一起来?” 夏晴平静地看着窦龙溪:“我电影没看完。” 乐钟坐在车后面低着头。窦龙溪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乐钟在玩手机。里面夏晴在审他,问那男的到底是谁。 乐钟回了三个字,窦龙溪。 夏晴大概是上网查了,半天回过来:多接触接触,这样的朋友要多交。有句话说,你的朋友决定你是什么阶级的人。 夏晴总是很有道理的,她是个热烈的野心勃勃的姑娘。她渴望改变,虽然不得不平庸。 乐钟没再说话。不论说什么,还会招致夏晴更大一篇道理。窦龙溪在前面开车,专注而安静。 第7章 罗普朗带着李博林走着去吃甜品,一只漂亮的方形盘子里摆放着各种削成片的水果。这里面李博林只认识橘子。 甜品店很暖和,落地窗子对着马路上人群。店里一胖一瘦两个姑娘,胖的是店长,在后面切水果。瘦的话很多,一边收钱一边通过小窗叽叽喳喳跟店长说话。店长很宽容她似的,偶尔附和两句。 李博林吃得狼吞虎咽,他也确实饿了。甜品店悠闲雅致的氛围和他无干,他只是想找食物填自己。来甜品店品东西的大概都是不饿的,李博林坐在那里简直扎眼睛。有很多人偷偷看他俩,猜他俩的关系。他俩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罗普朗看他的吃相,叹气:“等会儿车来了,咱们吃午饭去。” 大堂经理把乐经理盼来,乐经理后面跟着窦总。乐钟面色不算好,上楼去办公室找钥匙,窦总冲大堂经理点点头,并没有跟着走,随便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临近中午,自助餐厅正在准备菜,里面的味道飘出来。窦总忽然对着大堂经理笑道:“你们乐经理有几分本事。” 大堂经理不知道答什么,他现在只盼着车钥匙。于是他笑道:“乐经理很会规划。” 乐钟去找钥匙的空档,窦龙溪打了两个电话。夏晴,公务员,在质检局上班。一个月工资两千多。乐钟收入不错,但家在农村,父亲有病,像个无底洞一样往里扔钱。这对准夫妻将来要面对的窘迫日子肉眼可见,现在就已经步入百事哀的状态。窦龙溪知道穷得脖子上吊根绳随时脚一蹬能上吊的日子。那时那女人站在电影院门口,绷着脸心疼电影票钱。 乐钟下楼,把钥匙交给大堂经理,大堂经理接了个电话,罗普朗要求他把车开到甜品店去。 列鼎楼的自助菜一向不错,量足。一列列大锅热腾腾的气体让人有满足感。自助也就有这点好处,想拿什么拿什么,好像这里所有菜都是自己的。李博林夹了俩大肘子,把盘子放回去,又舀了两大勺麻婆豆腐。罗普朗去端了两盅山菌汤,李博林来回走了几趟,手里抓满了骨肉相连。 罗普朗摆上山菌汤,李博林匆匆忙忙喝了两口,开始大嚼猪肉,急切又可怜。嘴巴里的东西没吞下去,手强迫似地往里塞。罗普朗慢慢地喝着山菌汤,斯斯文文。 列鼎楼逐渐热闹起来,来吃自助的多,去雅间喝酒的也多。大堂经理正在解决一个小纠纷,麻辣火锅味的方言腔清晰地从大厅的一头飘到另一头。这个大堂经理姓徐,是乐经理提拔上来的。他只要一个优点就够了:够帅。细腰长腿,往那里一站就仿佛是杂志上的硬照,足够让人忽略他永远说不正确的普通话。乐经理找他来目的也很明确,来卖他那亮亮堂堂的男色。因此徐经理永远都战战兢兢,收到个指令就像被电打一下,跑里跑外,有种尴尬的勤快。色是最虚无缥缈的特长,稀缺又不值钱。 大概是订房间出了问题,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大约不吃男色这一套,没有被徐经理迷惑住,拉开嗓门嚷嚷我要见你们经理。徐经理满头大汗,做贼心虚地往自助餐厅瞟,然而又找不到罗普朗到底在哪儿。罗普朗淹没在一堆人脑袋里。 这边正闹着,乐钟从硕大无朋的旋转门进来。徐经理今天第二次见到他,心悬在胸腔里。一堆人堵在正厅围着他吵,不可开交。乐钟分开人群直取那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握了握手:“您好我就是这里的经理。” 乐钟戴着个眼镜,看上去没有攻击力。中年妇女是水利局局长夫人,今天和人聚餐,电话预定前台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并没有她订“渔歌舫”的记录。局长夫人们之间也是有档次的,水利局是个不上不下的单位,这位夫人益发觉得这是在瞧不起她。 罗普朗在远处看乐经理温言细语地安抚她,非常有风度。对比旁边有点期期艾艾的徐经理,他突发奇想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哪类?大约是贵点那类的。 李博林吃到八成饱,抱着一罐子喝汤,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羞涩地看着罗普朗:“唉。吃相太难看。” 罗普朗不介意似的,心不在焉地玩着打火机。李博林道:“哥你什么时候去看看爸?” 罗普朗似乎在发呆,没回他。李博林自言自语:“爷爷也是这个病死的。” 罗普朗倏地回到现实,他看着李博林,手上转着的打火机一顿,啪地敲在桌上。 李博林打扫着桌子上的食物,吃得很满足。他嘴里嚼着,腮是鼓的:“我说,爷爷也是这个病死的。死的时候团成一团。” 罗锦蓝和李诗远离婚之后把罗普朗的爷爷奶奶彻底扫地出门,断了来往,一分钱不给。罗普朗就记得他爷爷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天天没劲儿躺在竹藤椅上听京戏。罗普朗的奶奶一直以为儿子是完美的,是家里的顶梁柱,窜到着他换儿媳妇。儿媳妇是换了,一分钱也没有了。老太婆有段时间天天上家里闹,要钱。小区保安不让她进,一排排高大的欧式别墅离了他儿子这根柱子也没倒。闹了几次,罗锦蓝带着罗普朗搬进了更大的别墅。 罗普朗手心有点凉。李博林的嘴在蠕动,像是某种虫子,细细簌簌地说话:“没钱打针。爷爷死的时候像一团面条。”他怪怪地笑了一下:“说不定,我死的时候也会这样。” 罗普朗全身的血都凉了。遗传。性别,相貌,李诗远给他的,一股脑塞给他的,难道还有什么剩下? 李博林仿佛没看见罗普朗的脸色:“爸现在也是一团,盘腿盘胳膊地坐着躺着。我觉得你得去看看。” 他歪头看着罗普朗。 他们可不就是兄弟。 塑造他们的精子来自同一个男人,身上肮脏的血来自同一个男人,这伦理上和生理上最粗大的锁链把他们捆在一起。 罗普朗真的很英俊,他像年轻时候的李诗远,眼睛,鼻子,嘴,他最像李诗远,最像!床上的那一团东西…… 罗普朗忽然面无血色,瞪着李博林。李博林吃饱了。胃部的满足感把他瑟缩的神经支撑起来,理直气壮了。他撕咬着剩余的肉翅,脸上还是那种懦弱的,褪不掉的神色,然后他笑起来。 第8章 下午李博林要去看摊卖鞭炮。过年之前街边上忽然生长出军绿色的帐篷,里面堆满鞭炮。今年生意似乎不是很好,摊子前面冷冷清清。姓戴的满脸红光。不能抽烟,所以两只手搓着。 李博林默默下车,把过分肥大的校服四处扯扯,水袖一样的袖子撸下来攥在手里,正好挡风。姓戴的瞄了罗普朗车几眼,很是不屑地样子。他对汽车杂志上的各项数据也是如数家珍……都是这样数来数去,越够不着的越数,没有比他明白的。 李博林坦然地和姓戴的蹲在一起卖鞭炮,发愣似地望着零星路人。 罗普朗开车拐进一处荒凉的公园,翻出手机打电话。手机没拿稳,摔了下来,滴溜溜滚到座位底下。罗普朗伏在方向盘上,伸手去够。方向盘顶在他胸上,心脏跳得像大考等待公布成绩。他拿着手机打了半天,对方才接电话。懒洋洋的睡意浓得堵住了手机:“喂?” 罗普朗道:“肌无力会不会遗传?” 对方顿了顿:“大佬我胸外科的……值班两天没睡觉……” 罗普朗重复一遍:“肌无力肌肉萎缩会不会遗传?” 对方一叹:“会,一部分几率。” 罗普朗快要把手机攥碎:“如果……祖父辈和父辈都有这病呢?” 对方道:“要不然你来医院一趟?” 罗普朗关了电话。 他爷爷躺在藤椅上天天“没劲儿”,似乎说过,他们家一直有这个问题,以前子女生得多,会有一两个得没劲儿的“懒病”。罗锦蓝当初追李诗远,李家同意会不会有这个原因?罗锦兰矮壮敦实,大屁股是“宜男相”,李家急着要给李诗远留后,以后能伺候李诗远。李诗远的儿子如果也有这毛病,他再生儿子伺候自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懒病也就跟着这条血脉,遗毒下来,潜伏着哪天发作。 真是亲切的血缘。 罗普朗趴在方向盘上斜脸看外面。冬天天阴,像床破棉被。公园荒地到处长草,没有人过来。这里是D市的边缘,曾经是市政府规划时的雄心壮志。现在像个美梦刚醒又不甘心的人,卷着破棉被又盹着了。 罗普朗对着光看自己的手,血管分明,里面血液奔流不息,一路高唱。 乐经理处理了各种纠纷,回到办公室坐着。夏晴又在微信里审他。她的微信头像是拍的艺术照,笑意盈盈甜美可人,浓缩起来,小得看不清脸上浓重的水彩一样的妆。每一句道理她的笑脸就弹一下,满屏的夏晴在笑,笑得鼻子嘴都动起来,嘁嘁喳喳地嘲弄地看着他。 夏晴问他窦龙溪人如何,他和他相熟么,熟到什么程度。她责怪他没有长久的规划,胸无大志。现在结婚可以租房子,以后生孩子呢?孩子上学怎么办?攒不下钱来,好的月嫂都上万了。 乐钟他爸活得很坚强,没人劝他他活得也很坚强。每次生死边缘下病危通知书,下完老头子也活过来了。四百五十块一支的针用得爽朗。还得雇看护,老太婆挑剔,动不动就要辞退人家。本来这种看护就难找,乐钟只好白天上班晚上去看着。乐钟的收入所剩无几。 夏晴想让他换份工作。他这个职位没什么办法收外快,餐饮业说得好听大头都让顶头的占了,他这个给人打工的不上不下。 夏晴讲起道理来滔滔不绝,讲满了手机一个屏,手指往下滑半天不到底。然而长久的规划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只能说眼前缺什么。 缺钱。 乐钟的办公室装修的假模假式,他一个人坐这么大的空间,感觉像是被剩下的。微信滴滴声简直像在扇他耳光,他就放任它那么响。 夏晴发了半天微信不见乐钟回,有点生气,手指往上扫,想看是不是他回了自己忽略了。扫了半天,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是有道理的,要为长久打算的。她觉得哪条都很对,为什么乐钟听不进去?一句不回!她的同学嫁了个年轻的老板,买了个D市最好的社区的别墅住着。她的同学平时教教小孩子钢琴,再不就去逛街买衣服鞋子。公婆都不住在一起,优哉游哉无忧无虑。 她最看不起的同学!特长班弹钢琴的,家长们聊起来全部都不屑。然而这世上最能给你迎头痛击的永远是你最看不起的人。最看不起的特长班的女同学,开着四十万的车一个人住着四层楼儿子都五岁了。夏晴被家里催婚。都说她好歹找了个老板级别的人物,自己又是公务员,一天到晚那么寒素,也不结婚。 结不起婚。 夏晴看着手机,那边无动于衷,根本没有要回的意思。她眼睛刺痛起来。 罗普朗瞪着灰白的棉絮一样的天出神,像是入定。他什么都没想。手机铃声拉锯一样把他的空空如也的念头锯断,碎了一地。他接起来,罗锦蓝问他:“你死了?” 她生气了。她又生气了。罗普朗的不上进让她失望,这是她问候他的方式。这次却歪打正着,没死,不远了。 罗普朗看车顶:“怎么了妈。” 罗锦蓝道:“整天整天找不着人。你都晃到哪里去了?给你姥姥送点东西。” 罗普朗想问她她知不知道李家遗传病的问题。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吞了下去。 罗普朗的姥姥八十了。罗锦蓝随她,矮而胖。生了数个子女,胯部非常大。年轻的时候也是要强的人物,现在老了,平和了。像只肥胖温厚的老母鸡,咕咕咕地笑,咕咕咕地说话。 她盼着罗普朗结婚生子。她已经有很多孙子外孙子,这种期盼只是例行的传统,每次罗普朗去都要被她紧着催。罗普朗小的时候,她希望所有的子女生孙子。罗普朗这些“孙子”们长大了,她把期望改成了所有的孙子们生重孙子。二十年后她侥幸不死,又会逼迫重孙子们接着生重重孙子。天经地义的收集。 罗普朗被姥姥按在床上,坐着聊天。姥姥所在的小区是罗锦蓝买的二手楼房,老年人多,大多数是穷人,姥姥很有点地位,很是恢复了当年当妇女主任的派头。她跟罗普朗讲起附近一家人,一对贫贱夫妻。两口子合起来月收入没过三千,家里老人要出去给人看孩子。夫妻两个三十多岁生孩子,一举得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没有钱买奶粉,幸而当妈的母乳够足,现在已经满地跑了。当妈的经常犯愁这俩孩子以后要怎么养,很骄傲地宣布自己幸福的烦恼。 罗普朗姥姥这是在鼓励罗普朗。这种日子的人,都想着生孩子。夫妻两个,双方父母,俩孩子,八个人衣食住行就指着三千块,到底还是把孩子养下来了。 罗普朗突然冒了一句:“这样的,生孩子做什么?” 姥姥被罗普朗大逆不道的想法震惊:“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有个后,也不寂寞啊!” 罗普朗没有跟姥姥顶嘴。为了留个后,为了老了有人伺候,为了不寂寞。 太正当的理由了。 从姥姥家出来,罗锦蓝在电话里呼喝他。大约是他又做错什么,她骂得太激动以至于他基本没听清。只有一句,“要死不死的”。罗普朗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只是神游。罗锦蓝骂痛快了摔了电话,罗普朗果然看见一对双胞胎男孩在玩。黑黑瘦瘦,不胖也不可爱。穿着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的,脏兮兮又不合身。旁边的老太太看着他俩,浑身被贫穷榨得一点油水也没有,像裹着破毛衣的干柴。两个小男孩自得其乐,在地上玩石头,灰头土脸。李博林大概也是这么长的。他也是个“爱情结晶”呢。 如今这结晶早上卖油条下午卖鞭炮。 罗普朗看了后视镜一眼,自己去卖油条卖鞭炮,恐怕还卖不过李博林。 第9章 李博林在公路边上蹲了一下午。临近过年,人也并没有显得多么高兴,都绷着脸绷着嘴,一点喜气也无。鞭炮没有卖出去几包,倒是有人找来。敦实得像个塞紧了水泥的袋子一般的小平头男人,拿着半包残剩的鞭炮吼叫,简直替剩下的那半包炸完了:“这个破鞭炮!点了几次了没他妈点完!娘的你咒老子明年诸事不顺呐?” 老戴应付他,并没有证据说明这鞭炮是在他这摊上买的,还有这么多家呢。那男的要退钱,老戴不退,两人意见谈不拢,撕撸起来,那半包鞭炮被砸在老戴头上。李博林心安理得蹲着,看着姓戴的被一拳撂在地上,鼻血长流。老戴大叫:“打人了!报警!”周围摊贩对于他刚才企图祸水东引很不满,只是缩着脖子看。 老戴半坐在地上抱着那男的腿,要把他摔倒。那男的又踢又打,老戴扳倒他,抡王八拳。两人滚来滚去,那半包鞭炮都碾烂了。周围有叫好的。那男的撕开老戴,怒吼:“麻痹你等着!”转头就跑。这种打架输了的狠话毫无意义,老戴胜利地坐在街上,满脸血,得意自己捍卫了二十五块钱。 罗锦蓝打电话催罗普朗回家。这个“家”就是罗锦蓝住的地方。罗普朗为了搬出来住费了一番周折,罗锦蓝甚至不准总公司的财务给他发薪水。大集团的高层管理薪水说停就停,罗锦蓝也是彻底不让罗普朗要脸了。要不然,罗普朗也不至于买喷泉花园的房子,八层楼四个叠拼,笑掉大牙。 罗锦蓝对于罗普朗竭尽全力要跑很绝望。李诗远是她人生中的败绩,污点,她总以为自己不至于连亲生的男人都抓不住。她对罗普朗严丝合缝的亲密赤条条无需羞耻。她对他永无止境地好奇,她渴求知道他所有的事。罗普朗在家时内裤全部收在她的卧室里。 她是他妈。她翻他的书橱,写字台,甚至垃圾桶。她一直在探险,人类那点挖别人私事的卑劣天性她做得自然而然,他是她儿子,这简直是件再方便不过的事。她开始恐惧,儿子在长大,甚至个子超过她,她有失去他的恐惧。 罗普朗上学时晚上趴在桌子上苦读,罗锦蓝躺在他身后,认真地盯着他。罗普朗总觉得背后凉,非常凉。一双眼睛盯着他看,一眨不眨地搜集所有信息。他身后始终躺着一个女人,肥硕的身躯裹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这是罗锦蓝失败婚姻之余的一个消遣。一个方便的,正在生长的男人。愈见英俊,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身边的男人都想逃开她,寂寞在她耳朵眼里叫嚣。女人能放弃生理需求,但无法放弃心理。她们都需要一个雄性的支撑。男人不爱她,没关系。她爱这一个,一辈子也别想摆脱她。她生的他。? 罗普朗心不在焉。他用手机搜肌无力,越搜越惊心动魄。东倒西歪的病人脸都成了他自己的,他看见自己枯瘦的四肢盘抱着,身上只剩一层皮。 他手抖了一下。 窦龙溪打电话来嬉笑:“有个酒局,你来不来。” 罗普朗疲惫:“什么酒局。” 窦龙溪从乐钟那里铩羽,也不见丧气。他总是马上就能有好去处:“楚振家认识么,当年D市大开放大招商政府多巴结他,他不回来。现在好了,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回来‘投资’,肥嫩的早被抢光了。超国民待遇也没了。国内没人他又搭不上政府,现在巴着我们家老头子,以为老头子说的算呢,你看看他那嘴脸……” 窦龙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把他俩闺女推销给我!不跟我说非跟老头子说,看那意思要搞‘联姻’,妈的笑死我了! 罗普朗道:“漂亮么。” 窦龙溪道:“大闺女叫楚灵,英文名叫什么狗屁没听清,二十六,塞牙了都。小闺女楚慧,十七。特别楚灵,劲劲的,你真该来看看!” 罗普朗道:“十七没成年,你悠着点。” 窦龙溪是烟嗓,说话时叼着烟,声音在鼻腔共振跟着烟一起出来,像醇厚的酒,阴险地全是后劲:“你自己问问她还是处么?” 罗普朗笑了一下:“我不跟你理论。我回我妈那里点个卯。今天我帮你挡酒,你不用劝我,放开了喝。” 窦龙溪一愣:“我还以为你要出家呢,喝个酒扭扭捏捏那个逼样子!今天要买醉?” 罗普朗长叹:“别提。” 窦龙溪爽快:“行,哥这里别的没有,酒管够,女人管够。……你要男人也管够!” 罗普朗喷他:“滚你妈逼。” 罗普朗发动车,刚想走,手机又响。陌生的号码,里面好几个四。他烦躁地划开,李博林带着哭腔的声音飘出来:“哥你来救救我!” 手机里很嘈杂,有人在歇斯底里地骂娘。罗普朗蹙眉:“这谁手机?你在哪儿?” 李博林蹲在桌子底下,另一边激烈肉搏,揪头发咬手背,打得像滑稽戏。不知道谁被抽得满地滚,手机甩出来飞到李博林脚下。李博林记着罗普朗的手机号,拉着长音咧着嘴大叫:“鞭炮那里!” 走的那个人真去叫人了。老戴被人踩着打,整个鞭炮摊子被掀了,整包鞭炮被人踩来踩去。老戴为了进这些鞭炮烟花下了本,这些鞭炮是他的命,如今他的命被人用脚碾。 李博林扔了手机,大叫一声:“警察来啦!快跑啊!”闷头往前撞,一头撞到踩着老戴的人腰上,那人反手过来一巴掌,扇得李博林原地转了一圈摔在地上。他一脚蹬在那人小腿骨正前面。 那人惨叫一声。 罗普朗到的时候警察也到了,全都鼻青脸肿。一个汉子一身破破烂烂满脸血坐在烂鞭炮里嚎啕大哭,一只脚袜子都是没了。 他哭得凄凉,哭声顺着冷风灌进旁观者的耳朵鼻子嘴,五脏六腑也凉了。 李博林到处捡鞋子,穿上鞋蹲在他身边小声问:“戴叔,你有没有事。” 姓戴的没理他。 罗普朗下车,看警察一通忙活,所有人都得去派出所做笔录,年底,警察也心浮气躁,大声呵斥着这些聚众闹事的不良分子。 李博林鹌鹑一样蹲着,一抬头看见罗普朗在不远处站着。他半边脸肿起,在寒风中打噤。大概是冻得狠了,眼里有水光,可怜无辜又微贱。 罗普朗没插手警察的事。到了派出所,罗锦蓝和公安分局的局长相熟,商人是要和警察打好关系的。派出所的也知道这大约是谁,李博林先做笔录,做完例行喝骂几声,放他跟罗普朗先走。 李博林跟着罗普朗,一前一后。走廊里蹲着两排人,有些是被殃及的其他鞭炮摊的。老戴也抱头蹲着,悄悄斜眼看李博林跟着罗普朗走过。 李博林假装没看见。 坐在车上,李博林沉默半晌。 “谢谢哥。” “你要去哪儿。” “回家吧。” 那片小区楼很破,每栋楼都是油腻腻的灰色,贫穷的颜色。防护栏杆每根下面都拉着雨水冲刷的锈,仿佛血泪。 在黑洞洞的楼道门口停车。楼道里漆黑一片,大铁门垂死呐喊的嘴一样张着。新帖上的对联右边的被人撕了三分之一,断在一个“富”上。新年还没到,新的野心就出了岔子,满腔炽热成为一个打了一半的嗝,梗在喉咙口被风一吹化了悠长的叹息。 李博林下车前抽了一下鼻子:“哥你去看看爸么。” 罗普朗没表情,也没回答。李博林下了车,罗普朗倒车退出狭窄的楼前小路,后视镜里庾霞正好追下来,喊什么也没听清。 罗普朗只想逃。 第10章 罗锦蓝在家摔东西,大概谁给她气受了,在外面不好发作。保姆缩在卫生间死活不出来,这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了。罗锦蓝家一直留不住保姆,她坚持称她们为“佣人”。出身赤贫的罗锦蓝非常在乎阶级的划分,她管所有在贫穷的泥泞中打滚的人叫“老百姓”。收破烂的老百姓,卖菜的老百姓,浑身脏的老百姓。这个用法似乎不止她一个,刚刚脱贫的人都爱这么叫,仿佛他们不再是“老百姓”,站在另一个更高的阶层蔑视地喊他们。 这个保姆也留不住了。 罗锦蓝是长寿的相,她有气总有地方撒,从来不委屈。罗普朗进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从楼上跑下来,尖叫着推他。 罗普朗就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他巴不得被她推出去。罗锦蓝没中计,她忽而冷笑着说:“你个逼玩意儿你干什么行啊。” 这是个陈述句,并不是疑问句。罗锦蓝抓着他的领子,稍微费劲,毕竟罗普朗太高了。 罗普朗自己也在想,干什么行呢。 窦龙溪的爹窦实收最爱的活动就是搬着小马扎去护城河边上钓鱼。他老婆前几年死了,现在正是他的自由时刻。他桃花运实在是不错,鲜嫩嫩水灵灵的姑娘爱慕地看着他,把他都看飘了。他到底也不蠢,修了大半辈子车,看了大半辈子脸色,他有经验。他留着大胡子,总体看是个很有派头的老男人,不说话便不会露馅。楚振家邀请了国土资源局的段科长来喝酒,窦实收是作陪的,摆了很大一桌。段科长猪肝红的脸上笑意不大,楚振家很是恭维巴结。段科长悠悠然喝了口酒,突然问了一句:“加拿大现在怎么样了?” 楚振家是国内跑得比较早那一批,当初也是风光过的,去了加拿大就和国内的老婆离婚,三五不时寄点照片回来给人看。第一次探亲回来D市还没建市,西装革履引起轰动。跑他家串门的,打听他在加拿大娶没娶的。仿佛他是尊佛,都来拜一拜。他笑得也像尊佛,普度众生慈悲地看着这些小心翼翼贪得无厌的人。最后他也像庙里的菩萨一样,到底什么也不用做。 再往后D市高烧一般“大招商大发展”,不知怎么想起他来。那一任市委书记需要政绩,D市当时也是穷,拉不来投资。政府的人拉楚振家回来探望,全程车队护送,电视台还做了专题报道,题目是异国他乡企业家的爱国心。这爱国心楚振家都不知道在哪儿呢。楚振家还是笑得慈眉善目,被大炮筒一样的摄像机威胁着也没松口,就是没讲明要投多少钱。D市土地太大人太少。 再往下,证明风水也是轮流转的。D市是个有趣的城市。几年之内的发展能看到整个中国的缩影。在破烂荒地上催生,蔓延,高歌猛进。两年不看看,就几乎不认得。整个城市在长个。 像热带雨林。 遮天蔽日。 楚振家在加拿大于银行和公司间奔命。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漏越补越亏空。公司利润刚好还贷款,他的公司愈发像个装着几口剩饭的盒子。 他想起来当年那个电视台专题。 然而等他再回来,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 段科长做作姿态地问,楚振家叹道:“加拿大不行了。别说加拿大,美国现在经济都不景气,国内经济发展这么快,我简直后悔。” 段科长脸上有点笑的意思,矜持道:“国内大形势还是好的。” 楚振家一边奉承着段科长,一边作践着加拿大,段科长喝酒也爽利了几分。 罗普朗迟到了,风尘仆仆进来。窦龙溪起来迎他,介绍他就是列鼎楼的主人。在座几个年轻的都起来和他握手寒暄,有个女客一直坐着。楚振家激赏罗普朗年轻有为,跟罗普朗介绍自己的大女儿。楚灵一直淡然地坐着,这一桌酒气熏天的男人和她无干。段科长进门冲她笑了一下,她也没应付。 漂亮女人毕竟是少见,楚灵不幸很平庸。扁平的脸,眼睛浓墨重彩地画过,也还是不大。她屁股坚决不抬一下,西式餐桌礼仪女士是不必起立的。罗普朗当然知道,只是也冲她点点头。 窦龙溪闷着想笑。楚灵外籍千金小姐的架子端得足,干什么都冷冷淡淡出淤泥而不染。段科长酒色过度的脸她自然看不上,更看不上亲爹奋力巴结的嘴脸。她心里是有点悲凉的,在多伦多呆得好好的,非要来这鬼地方。 罗普朗恭维楚灵漂亮,楚灵看他一眼,微笑道:“罗先生,您赴宴迟到了。不礼貌哦。” 罗普朗一愣,楚振家打哈哈圆场。楚灵脸上写着别来肖想我。他看窦龙溪,窦龙溪忍着笑咳嗽一声。 罗普朗终于明白自己有可能也是上了楚振家的猎物名单,他也想乐了。 这顿酒喝得不痛快。楚灵有点像罗普朗高中做鸡汤笔记的杂志中反复描述的淡然女子,一朵盛开在酒桌碗筷之间的小雏菊。窦龙溪深以为然,他搭着罗普朗的肩大笑:“这是一本《意林》,姓楚的家还一本《读者》呢。” 他们俩去窦龙溪地盘儿喝了顿痛快的。窦龙溪叫了干净的姑娘来陪,罗普朗低着头只喝酒。窦龙溪讲黄色笑话,姑娘们笑得莺声燕语,罗普朗在卫生间吐得翻江倒海。吐完出来接着喝,喝得窦龙溪也觉得不对劲了,夺他手里的酒瓶子。罗普朗冷不防被磕了牙,捂着嘴叫:“我操你大爷!” 窦龙溪一耸肩:“操得下去你就操。” 罗普朗喝大了,倒在沙发上,头颅里装了部搅拌机,嗡嗡地响。窦龙溪搂着女人去了隔壁,接着就是起起伏伏女人痛苦又满足的哀叫声。 牲口。 罗普朗脱了西装往头上一罩,全世界从他眼前消失。 世界当然不会消失,手机铃在这时候掐着他的喉咙。他迷迷瞪瞪找到手机接起来,他的秘书金玟慌慌张张:“罗总,您的跑车撞了,交警队来人了……” 罗普朗吐多了,嘴里味道非常刺激:“什么撞了?” 金玟道:“秘书长儿子开法拉利撞人了,立即就把车还了回来,交警队责任事故鉴定科的过来了。那意思,似乎是要我们赔钱……” 第11章 罗普朗坐起来。他踉踉跄跄走出包间,旁晚的阳光像将死之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把世间万物的影子都拖成垂死挣扎。他靠着大门坐在台阶上吹风,嘴里像含着沼泽:“你叫徐经理过来开车。我去一趟。” 金玟就是窦龙溪归类的那种得自己奋斗到绝经的女人。长得平庸,又很要脸。所以只能自食其力。她最大优点是本分,罗锦蓝挑她来给罗普朗当秘书,自然有道理。然而因为从小平庸到大,缺点自信,更缺在男人间周旋的经验,当秘书也没什么用。本分过头就是蠢。 徐经理开车把罗普朗接来,罗普朗仰在车后座上,金玟受惊的鹌鹑一样慌慌张张来开车门,罗普朗眯着眼看她一眼。 金玟到底搀不动罗普朗,徐经理下来扶着罗普朗,门童过去停车。罗普朗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金玟,叹气:“你先上去,给我泡杯茶,酽一点。” 金玟道:“哪种茶……” 罗普朗皱着眉按太阳穴,徐经理道:“绿茶吧,罗总办公室茶水间里备的都是绿茶。” 金玟慌慌张张去准备,徐经理兢兢业业地把罗普朗扶到大堂沙发上,顺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罗普朗。罗普朗吐得嘴里口水都没有了,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 交警队来了一老一少。老交警一副见惯世故的神色,十分看不上罗普朗一身酒气的样子。小交警倒是一脸无奈地笑着,法拉利肇事逃逸微博上传开,群情激奋。法拉利跑车五个字就该罪加一等。交警属于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老交警问一句罗普朗答一句。 车不是他在开,法拉利从提车出来他就没沾手。开车的是秘书长家小公子,人家“借”过去的。 老交警要去看法拉利,罗普朗让徐经理带两位交警去:“已经还回来了。就在后面停着。” 老交警看他一眼,居然有点同情的意思。 罗普朗缓了一会,秘书长打来电话。官腔打得很亲切,赞叹罗普朗年轻有为,很有头脑。顺便讨论了现在的经济形势,勉励罗普朗要认真学习政策,抓住大方向,和罗锦蓝一样,有觉悟,向中心靠拢。D市的建设还是要靠他这样的青年才俊。 罗锦蓝这几年思想进步向中心靠拢的下场就是让这些玩意儿当成不讹白不讹的肥肉。 罗普朗伏在膝盖上,一手撑着额头,听着手机吃吃地笑。笑得秘书长结巴了一下。 “交警队人来过了,正在看我的车。” 罗普朗温声道:“还得看他们怎么说,对吧。” 当天晚上,罗普朗在酒店歇下。乐经理在最高楼层给他准备了一间专用套房,从没住过别的人,平时勤着打扫。罗普朗把窗帘拉开,二十层的落地窗在夜晚的时候简直连着天。 低处的灯火有种俯视星空的错觉。 简直勾引人往下跳。 罗普朗坐在落地窗前发愣,手机铃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座机,罗普朗接起来,李博林在里面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罗普朗轻笑:“什么?” 李博林道:“你不是……” 罗普朗把下巴放在落地窗前矮矮的护栏上:“那车不是我开的。——你也知道了?” 李博林道:“嗯。我同学说微博上把你给人肉出来了,说你是车主。” 房间里没开灯。夜色是最危险的温柔。白色窗纱被风吹得拂起,罗普朗盯着窗纱被风顶得挣扎:“别人开的。你在哪儿打得电话?” 李博林没手机。他犹豫一下:“小区里的话吧。” 风大了。窗纱飞得更起劲,张牙舞爪地张扬着。罗普朗有些困:“嗯。” 两人安静一会,李博林的呼吸在话筒里挠罗普朗的耳朵。李博林忽然问:“是不是讹钱的?” “明天去交警队看录像。” “嗯。” “你早点睡吧。” “嗯。” “……怎么还不挂?” 李博林抿了抿嘴:“要不你先挂?” 罗普朗忽然想起来:“你那边还好?” 李博林迟疑一下:“好。戴叔放出来了。” 罗普朗叹气:“鞭炮呢?” 李博林没有回答。 这些底层挣扎的人 容易想得开,老戴给人打了一顿,进了趟局子,脸肿得老高。年关底下更要维稳,派出所维稳的钱搭着肉蛋价格一起涨。没人来领他,于是蹲满了留置时间。李博林看庾霞,她神情也正常地很。没有去派出所接老戴,老戴一路溜达着回来,看庾霞在油腻腻的窗下摊鸡蛋饼,还打了声招呼。 两个人都没什么不自然,都是认清现实的豁达。 李博林迟疑地说了句:“我担心那伙人还来。” 罗普朗略微清了清嗓子:“嗯?” 李博林道:“回家后旁边小摊说这些地痞是一霸。” 罗普朗道:“你先睡吧。” 李博林挂了电话。这一带的流动人口很多,一股水流冲积出来古旧的记忆。小区边上有个话吧,十部电话,打工仔打工妹跑来给老家打电话,比手机便宜。李博林手上的话筒上还贴着卡通贴纸,大红大绿喜气洋洋。 他两只手揣进兜里,慢慢往自己家住宅楼踱步。这一片住宅小区实在是太破,像D市生长时代谢下来的。D市发展很快,这些破破烂烂的楼是顽固地角质,附在繁华的商业街上面,既无用处又像是保护。 第二天罗普朗去交警队看录像。出来看见窦龙溪倚在车上抽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怎么样?” 罗普朗叹气:“你去看了车没?怎么样了?” 窦龙溪一耸肩:“废了。” 罗普朗冷笑一声。 火红色的法拉利和人别车,碰瓷的没想到自己运气太差,被法拉利撞成两截在半空飞舞。法拉利受惊使劲打拐,整个车道撞了一串。 秘书长家的崽子倒没什么事,从车里爬出来还知道跟他爸打电话哭。 交警队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不提其他车主要求赔偿,被撞死的那一家披麻戴孝在交警队门口哭,要求还他们公道。后来大约是被高人指点了,车主是大大的有钱人,于是跑到列鼎楼拉横幅奏哀乐要一千万赔偿。 罗普朗听到这个数都笑了。 一千万。 真敢要。 来列鼎楼吃饭的车看见披麻戴孝喊喇叭跪着烧纸的人,立即关了转向灯就走。 有钱激励着,这些人哭喊了三天多,很能坚持。为首的可能是死者妻子,贫穷对她一点也没有客气,脸焦黑得像干裂的木头,咧着嘴又像哭又像笑,有种可怖的畅快。 城管和警察都不来管。大家都有经验,一旦来了记者马上会出现。罗普朗就由着他们哭。 窦龙溪给他出了个主意,把大家的注意力往秘书长家扯。飙车的富二代,呵呵。 罗普朗忽然想起来:“长江路上是不是有个什么八哥?” 窦龙溪笑道:“还有鹦鹉。” 罗普朗道:“他说是你兄弟。” 窦龙溪一挑眉:“唉,久不出山。什么蛤蟆老鼠的亲戚都来了。” 列鼎楼前面还在热闹,打老戴的那些人提着东西去他家道歉去了。 老戴吓得不轻,李博林正好也在,他知道怎么回事。他想起话吧破旧电话筒上贴着一块膏药一样的不干胶,花花绿绿,撕也撕不下来。他眼睛亮得像燃烧——他这对眼睛像他娘——亮得扎人,霍霍的火焰烧得摧枯折腐。 交警队和刑警又来取证,稀里糊涂打列鼎楼正门进的。奏哀乐的人想跑,被死者亲属抓回来。他们以为警察终于来驱赶他们,哭声拔高几个八度。警车这时候想走也来不及,人群中间跳出来个照相的。 这记者蹲在这里听了四天哀乐哭丧,为了卧底白给别人披麻戴孝当了四天孝子贤孙,拍照时手里还拿着哭丧棒。 刑警和交警硬着脸皮下车,闷头往里冲。记者反应快,突然大喊一声:“堂堂人民警察,忍心看百姓跪在光天化日之下?” 围观的一片嘘声。 罗普朗在楼上看得乐不可支。 取证的时候对着罗普朗又问了半天,那意思是劝罗普朗赔钱私了。罗普朗慢悠悠道:“这车两年以前就是秘书长家公子开着,违章记录就我知道的三十多起。那会儿他没成年,正经有驾照,车也不知道怎么年审的。您说呢。” 他微笑:“该怎么办怎么办吧。大不了,列鼎楼我不要了。” 第12章 窦龙溪带着几个高级师傅去看罗普朗的跑车,结论是,修比重新买还要贵。这辆骄傲的鲜红跑车就算被撞成一堆废铁还像在燃烧。罗锦蓝送给罗普朗的生日礼物。 窦龙溪知道罗普朗多喜欢这辆跑车。他叹口气,让人送师傅们离开。 他安慰罗普朗:“风向不对。” 罗普朗坐在老板台后面装模作样:“什么。” 窦龙溪抬起臀部坐在老板台边缘,修长的腿交叠支撑着:“据说要反腐。” 罗普朗鼻腔里哼了一声。 窦龙溪摸出支烟点燃:“记得市委书记那个水上私宅么。” 罗普朗记得,盐碱地里硬是模仿苏式水上园林造的,灰瓦白墙折桥,他搂着市委书记的千金跳舞。 “现在改成书画院了。” “他舍得?” “说是这次要来真的。” “呵。” 冬天还那样。快过年,往常都开始订年夜饭,列鼎楼外面吹拉弹唱。他们大概没想到有钱人能这么抠,还这么豁得出去。列鼎楼几天没什么生意,不新鲜的处理食材几车几车往外运。这种餐饮业原本就是拖不起的。 哭丧的人蹲在一起,眼巴巴地看列鼎楼一车一车往外运。看大门的也是村里出来的,同情还是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扔掉的。 有个干瘦的男人哭得过于卖力,白布被脖子上的汗弄得湿黄。他喃喃道:“还能吃么。” 看大门的守卫见过世面,只能很遗憾地说:“不新鲜了。” 干瘦男人问:“他们扔哪儿?” 守卫道:“那哪儿知道。” 窦龙溪抽完一支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罗普朗问道:“你还追乐钟?” 窦龙溪笑道:“追啊,怎么不追。” 罗普朗看他一眼:“别影响他工作。” 窦龙溪冷笑:“我不必费事。” 罗普朗有点不解。窦龙溪伸手整整他的领子:“大少爷,贫贱不光夫妻哀,什么都哀。” 乐钟的父亲长年累月住院,夏晴不怎么去看。乐老太很不高兴,觉得这姑娘没礼数。乐老太跟谁说话底气都很足,村里只有她的儿子考上了重本。夏晴想进他们家的门,居然连作态都懒得作。她不怎么识字,但很有主意。一日她郑重地通知乐钟,她不满意这个准儿媳妇,将来成家看样子也不是孝敬公婆能持家的。 乐钟没吭声。 当初村里推广保险,被乐老太一棒子打出家门。她对国家推行的事敏感,而且完全不相信。吃一堑长一智,她被坑过太多次。所以乐老头是没有保险的。这么多年医药费乐钟全额负担下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 乐老太兀自喋喋不休。乐钟很好奇她是真不知道医药费有多少还是假不知道。乐钟安慰她“没多少”,她也就信了,心安理得觉得“没多少”? 夏晴也许感觉到了。 后来她来医院看过一回。隐约化了点淡妆,整个人亮了起来。乐老太看着刺眼,一句没有搭理她。夏晴看着乐老头的药也刺眼。因为里面有夏晴贴乐钟钱。乐钟好面子,大概是不会告诉父母他过得多艰难,以及他需要未过门的女人倒贴钱。 乐老太一直认为,乐钟跃了龙门,这就理所应当了。 夏晴出来找乐钟哭了一顿。昨天她同学聚会,她都没敢去。她现在也怀疑乐钟到底值不值得了。乐钟默默无言。夏晴哭得嘴里发苦,她恨他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不关他事。 乐钟大约也知道夏晴想什么。值不值,亏不亏,每个人的自保的本能。乐钟现在也觉得夏晴不值了。 夏晴回家,夏晴妈躺在床上流泪,夏晴爸缩手缩脚垂头丧气地站着。夏晴妈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就这样躺着哭,向丈夫女儿示威。她一辈子要强,不要自己的强,要丈夫女儿的强。毕竟这样容易多了。她嫌丈夫没本事,女儿没出息。丈夫一辈子小办事人员,女儿姿色平平快三十也不嫁人。没有一件让她有面子事。她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呢。 夏晴进门有声音,夏晴妈叫她过去。夏晴爸在床尾期期艾艾地看夏晴一眼。夏晴妈把刚才哭诉自己多不容易的话又哭诉一遍。大约是哪个老太婆添孙子,让她颜面无光。 夏晴从小这样对着她妈哭。 那你又想要什么样的丈夫女儿。 夏晴妈哭完,夏晴活动一下脚,去卫生间,狭小的卫生间装着大镜子,虚情假意地扩大空间,看着又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夏晴哭得脸肿,还没消下去。她少女时代也是清秀过的,只是下巴越长越像他妈,庞大累赘,平白多了两块向下坠着。——越长越像。她能预测到自己十年后是个什么萧条状态。 镜子里日渐衰老的女人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外面看着她。 那你又想要什么样的丈夫。 夏晴心沉了下去。 跑车的事情终于是惊动了罗锦蓝。她打电话给罗普朗,长长叹气一声。 罗普朗听出了难得的温情味道。 “你怎么弄?” 罗普朗沉默一下:“等法院的说法。” “那你就让他们哭?没办法?” “嗯。” 官二代驾跑车撞死人,网上早闹得沸沸扬扬。罗普朗是富二代,富二代开跑车究竟比官二代开跑车宽容点,更何况不是罗普朗开的。乐经理运作得好,目光都在秘书长崽子家,列鼎楼就是个跟着倒霉的。 罗锦蓝心平气和道:“那你看着办吧。你也大了。” 罗普朗挂了电话,他有点高兴,这一点难得的温情,像鸦片的烟,把人都掏轻了。 秘书长还是找了罗锦蓝的。只有一点,他自己的儿子是儿子,罗普朗也是罗锦蓝的儿子。罗锦蓝自己都笑了。 罗普朗开车去叫李博林。那破败肮脏的小区门前路窄,罗普朗开车有点憋屈。不过他现在并不很在乎。李博林穿着毛衣,有点瑟缩地跑下楼,没了肥大校服的遮罩,越发看出他青春期抽竿子的尴尬身材。 “还有鞭炮么。” 李博林一愣。今年鞭炮不好卖,进鞭炮烟花的都被坑了。他挠了挠头:“摊子上还有些整的和拆零碎了的散的。” 罗普朗笑道:“都卖给我吧。咱俩放鞭炮去。” 李博林转身跑回去。摊子庾霞也是投钱了的。这些钱咬得他们全家心里淌血。 很快庾霞和老戴也下楼。老戴住对门,离得近。一些完整的鞭炮烟花全塞进车后备箱和后座。幸亏林荫大道设计得大方,竟然都塞进去了。 庾霞搓着手笑,给李博林使眼色。罗普朗把钱塞给庾霞,并没有多说话,上车发动起来。李博林坐进副驾驶,等车开走了,在后视镜里看见庾霞缩在寒风中,茫然地站着。 罗普朗开车开了很久,开到市郊荒凉的土地上。兄弟俩把大型的烟花按风向摆放好,挂上鞭炮。密密麻麻堆了一片。 “这样挺危险。说不定会被炸死。” “炸死就炸死吧。也算辉煌一把。” 他们俩边走边点,寂静无人的荒地彻底地热闹起来,像是古代战场,剧烈的爆炸,轰鸣,烟火,惨烈地厮杀,一片轰鸣浓烟中,天地都不存在了。 罗普朗和李博林,都很快意。 第13章 大年三十来得很突然。罗普朗打电话去保洁公司,结果人家大部分工人都回乡过年,没有人手。中国人对春节是很慎重的,毕竟好坏,也算挣扎活过三百多天,这值得嘉奖。罗普朗自己意思着打扫两下,勉强辞旧迎新。罗锦蓝没有催他回家,甚至没给他打电话。她需要罗普朗去哄一哄她,母亲对于成年的儿子总有一种类似情人般尴尬的地位。罗普朗许久没有回总公司,缩在列鼎楼。讹钱的那些人不欢而散,毕竟有些是雇来的,那人的老婆也不像能支付工资的样子。列鼎楼一蹶不振,半死不活地拖着。 罗普朗坐在家里,竖着耳朵听小区里零星的鞭炮声。如今提倡环保,谴责春节放鞭炮,这零星几声都鬼鬼祟祟的。家里本身也没什么东西,罗普朗坐在大厅里,四面雪白的墙壁。电视里春节晚会的预热。罗普朗每年都不会落,他也不嫌春晚不好看,因为只剩这点热闹了。 为了省电,他没开灯,抱着被子缩在客厅里出神。电视里五颜六色的光在黑暗里热闹得结结巴巴。 罗普朗慢慢迷瞪过去。电视里零点钟声也没叫醒他。他也没损失,反正也不知道该给谁拜年。 窦龙溪陪完酒,迎着寒风往家走。胃里吐得胃酸都空了。夜风抽在脸上,冻得发僵。路上没几个人,好人家的都在老老实实过年守夜。窦龙溪叼着根烟,没点,踉踉跄跄在街上走。偶尔有些小年轻的在大年夜找浪漫,勾肩搭背地游荡。忽而哪里爆发出欢呼,大约是零点到了。窦龙溪雪白的牙齿咬着烟,坐在街边的石凳上笑。该陪酒的都陪了,不用再给谁拜年了。窦龙溪揉了揉脸,站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走。 心里空出一块,丢在哪里。丢在哪里了呢。窦龙溪低着头在地上到处找,随着酒劲走哪算哪。忽然碰上一个人,窦龙溪抬头笑道:“找不着了。” 乐钟提着保温桶:“窦总。” 窦龙溪大笑:“原来是你。” 乐钟点点头:“是我。”他刚给父母送饭回来。窦龙溪四处望望,竟然走到别人小区里了。乐经理的出租车进不来,他也是走进来的。 乐钟一点也没有请他去家里坐的意思。窦龙溪不着急,他微笑着看乐钟掏钥匙开楼道门,也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乐钟叹气:“窦总,你打算去哪儿?” 窦龙溪摘了皮手套挠挠头:“没地方去。” 乐钟顿了一下,关了铁门。 窦龙溪隔着铁门对着乐钟笑:“铁石心肠。” 乐钟面无表情:“窦总回家吧。难得过年。” 窦龙溪看着乐钟的背影,忽然高声道:“新年快乐!” 乐钟道:“新年快乐。” 年初一罗普朗下午才醒过来。电视还开着,重播春晚,罗普朗眯着眼看了半天没有看懂。他爬起来去洗了个澡。收拾收拾,大年初一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人都希望一年比一年好,实际上只有一年比一年老。 他换了衣服,开车回家一趟。罗锦蓝也应该在家,保姆已经辞职,还没找新的。 罗锦蓝让他惧怕,他开门之前犹豫了一下。他对女人既无好感也无恶感,像是远古人类对神,不爱不恨,只有敬畏。神创造了人类,不见得爱人。女人创造了男人,也没有说非要爱男人。罗锦蓝生养一场,他也只有害怕了。 罗锦蓝在家,躺在沙发里,裹着毛巾被。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电视也开着,里面主持人竭尽所能地逗观众。罗普朗酝酿一下,轻轻关了门,换鞋。他不在家住了,玄关一直摆着他的拖鞋。 罗锦蓝面朝里,只露个蓬乱的后脑勺。新年刚染了头发,锃黑锃黑,过犹不及。她似乎在睡觉,蜷成一团。罗普朗很惊讶地发现她看上去比记忆里的小了。她总是胖大的,小时候搂着他睡觉,粗大的腿和胳膊,生机勃勃。 现在,她看上去小了。 罗锦蓝醒了,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罗普朗快被自己营造的气氛感动,罗锦蓝一说话,又烟消云散。他期期艾艾应了一声:“妈新年快乐。” 罗锦蓝道:“少来这套!” 罗普朗等着她接着往下骂,却没下文了。罗普朗脱了外套,拉开窗帘。楼上餐厅里盖了碗吃剩的面条,已经糊了。 罗普朗倒了面条,围上围裙。他会做饭,这倒是用上了。厨房里东西不多,他炒了两个菜,蒸上米饭。 罗锦蓝一直背对着躺着,再也没说话。 李博林的寒假到初五。寒假完毕,他需要考虑高考志愿问题。庾霞一直做梦能出现奇迹,幸而李博林很冷静。他学习很能吃苦,但考试成绩无论如何上不去。他只能考到普通班中游偏下,偶尔倒数。他的老师们也很着急,但无能为力。他运气好能考上三本,考上也没有钱念。大专念不念又有什么区别。不想复读,他已经受够了。 李博林这一点有些像罗普朗,刻苦而沉稳。但他缺少运气,他和运气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寒假完毕有个家长会,六月高考前的统战动员。李博林又考个几乎倒数。他大约就是一块不幸的盐碱地,耕耘来去,也长不了什么东西。 庾霞哭了一顿。她一生的希望都放在男人身上,男人永远只会教她失望。寒假完毕开学,李博林在考虑念哪个大学。本地一个不怎么样的大学底下挂靠的三本,一年学费几万。但好歹是本科,名声也不算差。拼搏一把也许有希望。学费是个问题。 他给罗普朗打电话,希望初五的时候罗普朗能帮他出席家长会。还是在破破烂烂的话吧,还是那个带着不干胶的话机。罗普朗似乎想也没想,就应下了。李博林紧张的肌肉发硬,没想到罗普朗答应得痛快。 罗普朗自己也想看看这么多年,老师们开家长会有长进么。这个年过得无聊。 严格说起来,罗普朗和李博林还是校友。一所高中。新建了几栋楼,罗普朗找到李博林的班级花了点时间。满屋子四五十的中年男女,罗普朗简直扎眼睛。他解开西装扣子坐下,课桌课椅和他上学时没啥变化。一间教室六七十个座位,仿佛蜂巢。气氛很凝重,所有家长都在考虑子女出路的问题。教室里的空气似乎愁云惨淡。罗普朗甚至觉得看到五十岁的自己,如果能结婚的话,生个孩子,坐到这里给他开会,为他的成绩心焦。 他看了李博林的成绩,跟开玩笑似的。他当年念书的时候并不吃力,李博林未免太蠢,蠢而可怜。 罗普朗反复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全市排名。这东西背后的墙上也贴着,李博林倒也好找,倒着往上看。 李博林的班主任是个体面的中年男人。责任心很强,一副碰壁已久的坚毅神情。他一直为李博林困惑。今天李博林的母亲并没有来,来了个明星似的年轻男人。他谨慎地打量罗普朗,很疑惑,总觉得找人代开家长会不像李博林做的。 罗普朗很有礼貌地跟老师打招呼:“您好,我是李博林的哥哥。” 班主任对李博林家比较了解,他显然不信李博林能有这样的哥哥。罗普朗微笑:“我来比他妈妈来有用。我能解决他的学费问题,而他妈妈不能。” 第14章 李博林的班主任在讲学校和就业的问题。罗普朗左边的女人在低声诅咒自己的孩子怎么不去死。大概考得太差。她面目苍白憔悴,身上的衣服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古朴风格。她整个人被贫穷困在十几年前了。班级里这样的狼狈的家长有很多,仿佛无数个庾霞围着罗普朗,神情沮丧无助。失望是肯定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生个人中龙凤出来,每个孩子都有不同凡响的天才时候。但是长大以后再看,似乎也只会打洞而已。 人活到这把年纪,孩子大约是他们最后翻身的希望了——不对,还有孙子。 班主任讲得慷慨激昂,罗普朗基本没听进去。重本,一本,硕士,博士,他妈手底下的那些海归,乐钟,金玟,也就那样了。 开完家长会,罗普朗仔细翻阅手中的册子,圈了几个三本。本省好学校只有那么几所,考出省李博林想也不要想。这几个三本是这几个“好”学校想出来创收的点子,毕业聚会上学生互相不承认。多数因为看不起。 班主任留下了几个学生家长单独谈。罗普朗对这个班主任观感不错,讲话很有水平。既没有告状,也没有呵斥家长。罗普朗在一边听着,这几个孩子学习大概是真比较吃力,班主任在大会上没有多说,留着家长的面子。罗普朗初中的班主任喜欢在开家长会的时候点学生名家长站起来,然后告诉家长,你孩子去考中专吧,还有个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 等家长都走得差不多,罗普朗微笑:“老师,李博林大概在什么能力水平上?” 班主任认真:“努把力,还能上三本。” 罗普朗点点头,和他预计的一样。 李博林在校门口等着。罗普朗慢慢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成绩不太好。” 李博林笑笑:“是实在太糟。” 罗普朗没看他。两个人慢慢溜达着,高中附近不好停车。罗普朗忽然道:“有没有想过读什么专业。” 李博林道:“没想过。随便。” 他整个人都是被随便生下来的。没什么好挑剔的。 罗普朗笑了一声。 的确,他上什么学,读什么专业,结果是一样的。 乐钟在想方设法提高列鼎楼的营业。网上的口水战很快被新的事物代替,人们的正义感有时限性。讹钱那些人也不来了。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秘书长家的公子成年了,所以他很可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夏晴很久没跟他联系。过年也没有。乐钟整晚睡不着,瞪着天花板出神。乐老头昨天抢救一天,他木然坐在外面等着。医生用恭喜的语气告诉他,乐老先生再次虚惊一场。乐钟只是在考虑这次的医药费得有多少。医生再往下说什么,他没听见。 第二天他早上起来,弓着腰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塌下去,像是块可怜兮兮放坏了的点心。他有预感。 上午他就碰见了夏晴,夏晴也没避他。她打扮了一下,还是挺好看的。端坐在咖啡厅的玻璃窗后面,她对他点了点头。 她对面,坐了个男人。 夏晴是来相亲的。她很平静地跟乐钟解释,父母安排了相亲。她觉得还好。对方也是个公务员,有车无房,没什么存款,更没有什么远大的雄心。得过且过地活着,爱好到处旅游,心不在任何地方。唯一的好处是父母都不在了,也没什么亲戚。 乐钟仔细观察着这个女人。夏晴是个好姑娘,他们都是彼此的初恋。他第一次发现夏晴眼角有了细纹,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这个女人开始衰老。 乐钟哦了一声。 夏晴已经没什么东西还能贴乐家了。世界上最遗憾的事,爱这个东西,被浪费的一点不剩。目前夏晴和那男的都需要婚姻堵别人和自己的嘴,中国人总觉得不结婚等于有病,机关单位里更要命。如果两个人都迫切需要婚嫁,那就是好姻缘了。 夏晴拿起包走了。她喷了香水,香气长久地停留在乐钟对面。 夏晴离去之前付了帐,乐钟没有出声。医院刚下了催款通知,他身无分文。咖啡店里的女招待年轻漂亮,可能只读过中学,甜美地冲着乐钟笑。幸而国内的咖啡店不兴给小费,乐钟还没从笑容里看到嘲讽。他寒窗苦读奋斗到今天,面前只摆着一杯咖啡。 他一口气喝了。冷透了。 罗普朗把李博林送回家。庾霞大概知道罗普朗恶心自己,每次他来她就躲起来,为了不耽误李博林。罗普朗有点可怜这父母心。李博林像是走蔓的什么植物,长长一条竖着。可是他够年轻,称得上少年。只要够年少,什么都是美好的。罗普朗嗅得着他身上青嫩的味道。 窦龙溪正在办公室里看什么书,低声笑得厉害。罗普朗找他,问楚振家的事。窦龙溪抬头看见他,招招手:“过来过来。” 他手里拿着粉红色卡通的杂志,桌上还有好几本。“来来来,你大小能算个总裁,总裁你看看。” 这大概是什么给少女看的,里面卡通画和故事永远都是总裁,王子,将军,阿哥,什么什么,为了一个女人打得舍生忘死。 窦龙溪最近搞了个学生妹。这大概是她的东西,所以她特别好上手。 “女人真是搞笑的物种。”窦龙溪看得津津有味,笑得不能自已:“真是美妙的意淫。” 罗普朗翻了几页随手放下了。随处一脚就能踩到个身价上亿的男人。 窦龙溪咬着食指指节看得入神,罗普朗敲敲桌子:“我有正经事。” 窦龙溪哼了一声:“问?” 罗普朗道:“楚振家,他要投资的事还有下文么?” 窦龙溪冷笑:“你趁早别想,别被他套住了。他现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跑国内来骗投资。老小子想得挺美,天天想把他那俩丫头塞给我。俩娘们也有意思,我想要她们么?一个一个受到侮辱似的。” 罗普朗没答话。 窦龙溪道:“你要不怕惹一身腥,就去。沾上他们家还撕得下来?” 罗普朗苦笑:“列鼎楼悬了。我得另找个营生。” 窦龙溪翻了一页:“完不了。” 罗普朗一挑眉:“啊?” 窦龙溪笑道:“乐经理呢。他缺钱缺那么狠,舍命也不能让列鼎楼倒了。” 罗普朗道:“你对他有信心?” 窦龙溪又翻了一页。 第15章 林岫算罗普朗少数混得比较好的初中同学,在胸外科混得人模人样。他慢条斯理抬了抬眼镜架:“你这个问题……如果你爸你爷爷都有这个问题,我建议你尽快搜集他们的病历病史。这个病吧……” 罗普朗双手插着,转了转大拇指:“搜集病历?” 林岫道:“说实话,这病没治,而且遗传几率其实也不高。但如果你们家父系一直有这个问题那就得警惕了。起码有个准备。” 罗普朗勉强一笑:“好建议。” 林岫拍拍他的肩。 窦龙溪遇到一个大麻烦。几个月前D市路旁翻了一辆北京来的破马自达。并没有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同行两男一女,开的都不是什么好车。派出所录了笔录,就把马自达拉去定点修车厂。正好就是窦龙溪的修车厂。仨北京人做了笔录就离开了,马自达放在修车厂三四个月没人理。 派出所姓李的警察看上这辆马自达,给了修车厂厂长两千块钱自己开回家去。本来屁大个事,没想到这三个北京人时隔这么久竟然找回来,要那辆车。 那警察打量这三个人一下。其中一个男的竟然穿着古旧的蓝色的军大衣。女的也有意思,中年人肥胖结实的身体,剃着平头。姓李的没放在欣赏,稳重地啜了半天茶,告诉他们:这辆车是嫌疑车辆,警方要调查取证,不能归还。 蓝军大衣一直跟他交涉,有礼而客气,李警官就愈发不拿他当个东西,端着保温杯喝茶看报纸。 中年女人盯着李警官看,忽然笑了:“你信不信我现在马上就能扒你这身皮?” 李警官自重身份,并没有跟她一般见识:“那你试试。” 中年女人没打手机,伸手用办公室的座机打了个电话。一串数字按得飞快。对方接了,她忽而笑得满脸横纹都散开了:“蒋叔么?小黎的车被D市的李警官扣了。对,明月派出所。嗯。谢谢蒋叔。” 她放下电话,冲李警官点点头:“再会。” 三人离开办公室,五分钟之内,派出所的所长一叠声跑过来大骂姓李的王八蛋。 罗普朗从医院出来,听窦龙溪火上房地解释了半天。窦龙溪近乎哀求:“好兄弟,主事的女士好像不好哥哥这口,只能你上了!” 罗普朗冷笑:“你惹了微服私访大人物,让我去陪酒?” 窦龙溪忽然低声道:“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么。” 罗普朗挑眉看他。窦龙溪笑得有点意味深长:“那女的和周部长的蒋秘住对门。” 罗普朗道:“都有谁?” 窦龙溪道:“作陪的有我,市委几个人,还有公安局的局长,让你去够给你面子了。” 罗普朗长叹:“行,我去。” 窦龙溪在列鼎楼设赔罪宴,罗普朗一点也没跟他客气,一桌两万多的菜整治地漂漂亮亮。两个男的都看中年女人脸色,显然罗普朗也没得她青睐。窦龙溪走荷尔蒙型男路线,罗普朗走优雅绅士路线,她没有看得上眼的。她身边也不缺各色男人,审美疲劳。 窦龙溪敬酒说场面话,罗普朗微笑陪酒,公安局的局长实在没法喝酒只能赔笑,连声道要清查公安干警队伍,清除害群之马。市委谁谁谁戴着眼镜反光,脸上就两片尴尬的玻璃。 蓝军大衣倒是很给面子,操着京片子捧场。京片子是最适合皇权脚下的口音,连语调的起伏快慢也有着厚重的讲究。欢快时凑得紧,傲慢时拖得长,能伸能屈,在帝国权力中心讨了几百年生活,大家都很有分寸。 另一个男的偶尔说一句,不如蓝军大衣欢快。中年女人一直不说话,手指玩着玻璃酒杯细高的脖子,仿佛要掐死谁。她头发剃得短,青茬一片的头皮,所以整个人没有柔软的地方了。 酒局有点僵,如同市委那谁谁谁脸上的镜片,干巴巴晾着。局长使眼色,窦龙溪看罗普朗,罗普朗无能为力。 包间门打开,徐经理推着车笑盈盈走进来:“各位好,这是最后一道菜糖醋鲤鱼,是列鼎楼的经典菜之一,选取野生的黄河鲤鱼,酸甜适中,肉质鲜美但并不腥气。希望北京来的客人能喜欢。大家好胃口。” 最近两周乐经理对徐经理突击训练,英式管家的架子端上了,是那么回事。四川口音是改不了了,但徐经理现在说话很坦然,自得的表情让人觉得麻辣火锅味的普通话也是可以有格调的。 中年女人看着徐经理,笑了一下。 罗普朗一愣,没想到徐经理会进来,只好看窦龙溪。窦龙溪一撇下巴,罗普朗干笑:“这是我的大堂经理徐泽,人挺能干,就是口音不大好,哈哈。” 中年女人终于放下酒杯,似笑非笑:“能干就行。” 徐经理抿着嘴微笑:“谢谢您的夸奖。” 这顿酒又有喝大的。徐经理扶着中年女人,神情温和有礼。中年女人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看,验货似的。窦龙溪看一眼罗普朗,以前没看出来,徐经理还行。 罗普朗心虚,他可能还算好人:“酒店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诸位去休息?” 徐经理搀着中年女人,径直走向电梯了。 第二天徐经理穿着高领。手腕上有淤青。神情坦然,没什么不同。窦龙溪忽然笑道:“没看出来。” 三个北京人一早坐飞机走的。中年女人塞了电话号码给徐泽,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窦龙溪对着罗普朗直乐:没想到你女秘没有用,大堂经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啊。 派出所的李警官自己辞职,修车厂的厂长被窦龙溪开了。颓丧的中年人惶恐地离开办公室,裤子上甚至有油污。他一脸迷惑,以往都是这么干的,默许的,修车厂变相的送车。他也疑惑今后一家人要怎么活,迷茫地愣神。 窦龙溪很可惜似的:“到底是老员工了。” 罗普朗没看他,冷笑一声。 徐经理一直很平静。机会只留给够狠的人。 李博林乐呵呵地给罗普朗打电话:“哥,你说你要来看爸?好呀,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别穿太好的衣服,会弄脏的。” 第16章 罗普朗酝酿一下,才鼓起勇气走进那个黑洞。 楼道里的灯坏了,暧昧的光从高处的气窗投下来。水泥楼梯很薄,有裂纹,像是随时能踩碎,每一步都很凶险。墙壁肮脏,到处贴着小广告。整条楼道像是盘旋着的肠道,人是蜷缩在肠道里的排泄物。 李博林在前面带路,忽然回头笑:“我不是说,让你别穿这么好。” 罗普朗很会打扮,随时穿得都像流行杂志的封面。李博林看不出好坏,只能看出贵。罗普朗咳嗽一声,微微蹙眉。楼道里一股霉菌的味道。 他在害怕。 李博林很轻松地哼着小曲,他似乎很愉快,无忧无虑。他是在这个环境里出生的,这里只有亲切。 家里的大门半开着,庾霞鬼鬼祟祟探出头来。看见走上来的罗普朗,愣了一下。她打开门,站在门中央堵着。李博林推开她,她才恍然:“啊小朗来了……你爸等你呢……” 罗普朗脚步有点发虚,他下意识扶墙,又触电似的缩回手。李博林假装没看见,只是引着他:“快来快来。” 庾霞和李博林,黑白无常一样走在狭窄的走廊里,逼迫着罗普朗的幽魂颤巍巍地走着。 走廊很短,几步就到了尽头。一间东西向的狭长的房间,浓重的尿骚味简直涌出来。看不出原来花纹的被套团成一团,罗普朗意识到那底下有个活物。 庾霞笑着掀开被子:“小朗来看你……”——一眨眼的间隙,罗普朗看到了一个自己——干枯的四肢因为过度萎缩团抱着,人形的枯瘦的麻线球垃圾一般堆着,被抛弃得毫不留情。 罗普朗向后退了一步。 李诗远睁开眼,看着他。 然后笑了。 他笃定他会来,也笃定他以后会如此,他们下场会一样惨。他带着快意看他。一个完整的人,和一堆过滤了青春健康的渣滓。 罗普朗头皮一炸,简直拔腿想跑。庾霞站在他身后,差点被他踩了。庾霞推他:“小朗你和你爸好好聊聊,他可想你了,可想你了……我去倒茶,小朗你喝不喝茶……” 李博林不见了。罗普朗手足无措地站在肮脏的房间里。李诗远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他似乎看到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回忆有时很锋利,割肉也不见血。 父子像成这样也是少见,然而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触动。罗普朗看到的是未来的自己,李诗远看到的是过去的自己,父亲或者儿子,消失了。 罗普朗是个成年男人,他知道那一颗精子是怎么回事。这时候谈父子感情就太窘迫了。所以他很快从容起来。李诗远似乎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勉强能眨眼。 罗普朗端详他半天,忽然也笑了:“最近身体好么?” 李诗远没有办法回答他。 罗普朗想走,转身看见李博林默默站在门后的影子里。从这个角度能很好地观察屋里的两个人,这是李博林的生存技巧。 罗普朗憋得有点喘。庾霞在厨房里不知道忙什么,李博林定定地看着罗普朗:“看完啦。” 罗普朗往前走了两步,简直逼迫李博林:“看完了。” 李博林也不害怕,自然地看着他:“常来。” 庾霞端着搪瓷缸子小跑出来:“小朗坐,喝茶喝茶。” 罗普朗不愿意坐,他有礼地笑:“我来看看……他的病情如何。” 庾霞顿了顿:“就那样,拖着呗。” 李诗远没有医保,甚至没有像样的病历,实在忍不住了拿药去卫生所打一针。就这么三拖两拖,竟然也不死。 李博林默默跟在庾霞后面,看着庾霞肥大的两条腿带着屁股磨盘一样跑来跑去。他很瘦,看着不像李诗远也不像庾霞。缩在阴影里,快融化了。 罗普朗联系了中心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带李诗远去看看。庾霞的表情很奇怪,也没有感激。罗普朗不在乎她感激不感激,他只想快点离开。李博林狠狠抓了他胳膊一下,又松开。 罗普朗迅速下楼上车,开车走了。 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是窦龙溪好友,这事窦龙溪出了力。把李诗远运过去都是个问题,幸而解决了。 窦龙溪对年轻的李诗远有点印象,再次见面,他都愣了一下。他看罗普朗一眼,有点难以置信。 罗普朗完全不解释。 李诗远的病情很严重,已经累及呼吸肌,再严重一些就得切开插呼吸机了。庾霞忽然道:“我们回家。” 罗普朗正按着太阳穴和医生们说话,庾霞大声道:“不治了,回家。” 罗普朗本来烦她,她也有自知之明,都小心翼翼。这次竟然上来扯他:“我说回家!” 罗普朗震惊地看着她,她又要发疯。庾霞大叫:“谁有闲钱插什么呼吸机?插上就拔不下来了,时不时就得插一插,插了不算还得打消炎的针,你们医院骗钱的路数一直都这样!” 主任医师以为自己碰上医闹了,惊得往后倒退,想跑。罗普朗拉住他:“别理他别理他……” 主任医师一直在注意这几个人。病人和罗普朗是父子关系,和这个女人和少年却又没有关系的样子。他了然,这种家庭医药费就像个皮球,能踢来踢去的。 庾霞要跟罗普朗撕撸开了:“谁有钱给那老不死的那么治病?谁有钱?饿都要饿死了,我们饿死之前掐死他好了,一了百了!” 罗普朗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躲又躲不开,他修身的西装被庾霞扯崩了扣子,庾霞指头像钳子,掰不开了。罗普朗急了:“医药费我可以想办法,你松开!” 李博林笑了一下,只有一个音,太响亮以至于都去看他。庾霞一扬手抽了他一嘴巴。 罗普朗难堪,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和医生商量了一下住院的以及建立完善病史记录的问题。 李博林左脸肿起,五个巴掌印。他似乎是挨习惯了,没有一点不快,笑嘻嘻的。 罗锦蓝很快就知道了。她前任老公被儿子安排进了高级医院,还有人说罗普朗孝顺呢。罗锦蓝找到罗普朗,问他想干什么。罗普朗沉默。罗锦蓝也是一耳光,也是左脸。罗普朗想起李博林带着巴掌印左右脸不对衬的笑容。 “你长这么大,吃喝花费都是谁的?这么快想认祖归宗去?那行啊把你衣服脱下来,车也别开了,钱都是我给你的!滚去啊?” 罗锦蓝在敏感问题上很易怒,竖个不存在的靶子打。她其实恐惧,却只能当愤怒发作。她只要对上罗普朗就只能焦虑。罗普朗的员工突然隐身一样都不在了,罗锦蓝近乎一进门就打罗总,他们够聪明就只能消失。罗普朗是罗锦蓝身上的肉,肉需要面子么。 不对着罗普朗的时候,罗锦蓝是个很风趣和蔼健谈的人。可是她一生的喜怒爱恨都用在了李诗远身上,罗普朗只能父债子偿。 罗普朗被扇得眼前发黑。罗锦蓝红着眼睛,尖利地数落她养大他有多么不容易,罗普朗是个白眼狼。 确实不容易。罗锦蓝要给罗普朗最好的一切,在罗普朗还没上小学时听收音机上吹美国人如何养育孩子,说美国人都喝牛奶,孩子要喝夜奶。那时候一贫如洗的D市牛奶是一味药材,可以治病的。罗锦蓝开始订牛奶,价钱几乎是一个月收入的三分之一。昂贵的牛奶罗普朗却喝不下去。当初没有“乳糖不耐受”这个概念,罗普朗半夜被叫起来喝牛奶,迷迷瞪瞪被扒着嘴灌,灌完吐了一地。勉强喝了剩下的,肚子疼到天亮。 罗锦蓝结结实实打了罗普朗一顿。 罗锦蓝压榨她自己,反复反复丝毫不手软,榨出油水来给罗普朗订牛奶。罗普朗喝不了。 持续好几天,罗普朗的记忆里只有半夜被叫起来挨打,和罗锦蓝凄凉的哭声。 牛奶一订就得订半年,她已经没有钱了。 罗普朗有点想笑,这中国式的父母和子女。 他低声道:“妈,你知不知道……他家有遗传的肌无力肌肉萎缩?” 罗锦蓝磅礴的宣泄被顿住,她卡了半天,反问道:“我生下你,还有罪了?” 罗普朗微笑:“不。”他弯腰抱住罗锦蓝,然后遭到罗锦蓝的踢打。这是他小时候尝试的事情,他觉得妈妈很孤单,其实需要抱抱。他去抱愤怒的罗锦蓝,被罗锦蓝一脚踢开。 这次也一样,罗锦蓝似乎本能地拒绝一切温情。 不过,这次她挣不开了。 第17章 窦龙溪让罗普朗好好注意徐经理。罗普朗笑笑应付过去。徐经理倒是很兢兢业业,依旧干着大堂经理。但他如果辞职,也没多少可惜。 徐经理心平气和在和金玟开玩笑,,金玟脸有些红。她做事手脚麻利,勤勤恳恳,有种质朴的感人的本分。可惜她是个秘书。她扁平的脸非常安全,让罗普朗带不出门。罗普朗一直琢磨着换一个漂亮点的,漂亮的心又浮。金玟准确地捕捉到自己老板的心情,诚惶诚恐看过来。 罗普朗道:“医院有回音了么?” 金玟道:“各种数值记录得差不多了,胡主任联合各科会诊,建议做一次切除手术,并且上呼吸机……” 罗普朗倒是不甚在意:“注意记录他住院用药和病程,手术不用跟我商量了,该怎样怎样——但术后的效果要如实告诉我。” 金玟点点头,记下了。 罗普朗忽然又想起来:“乐经理老爷子是不是也住中心医院?怎么样?” 金玟道:“乐经理并不怎么想说,我也不好问。” 夏晴正式退出乐钟的生活,之前贴的钱她也没要。乐钟没法挽留。乐老太上次把夏晴骂哭,颇为自得,乐钟告诉她夏晴另去相亲,她反而失落,继而有些愤怒。似乎乐钟被别人比下去了。 乐钟坐在病房的小马扎上,撑着头,捏着鼻梁。 乐老太自己也闷得难受,嘴上絮叨。乐钟胸闷,起来出门溜达。中心医院够大,足够乐钟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乱走。 医院呆的久了,他已经闻不出什么消毒药水的味儿来了。 溜达到门诊楼,他插着口袋看人来人往,忽然救护车拉着调子闯过来,一个人满脸是血地走下车,颇为硬气,也不叫人搀。后面又跟着一个,这个是被抬下来的。一群人急急慌慌往里走,都看着不像好人。 乐钟目送他们进了门诊,听救护车司机在不远处抽烟:“嗨混混儿打架。我还那么着急忙慌的。”听语气颇为不屑。 救护车先到,再后面跟着几辆面包车。大致分为两拨,一前一后水火不相容。门诊的医生见怪不怪,众生平等地淡然处之。两拨人凑一起推推搡搡。都不算壮,孩子似的瘦弱,或许真的未成年,灰头土脸不拿自己烂命当回事的仗义。 忽然一人暴起:“你知道我们大哥是谁么?我们大哥是窦总!你们算哪颗破葱!” 一群人又要打起来,保安过来制止。乐钟在身上摸了摸烟,没摸着,才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周围人有轻蔑,那一声嘹亮的“窦总”还回荡着,乐钟忽然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把相同轻蔑从脸上抹掉了。 李博林的高中一个月歇一天,一周的周日下午有两小时宽裕。他和体育班的在一起打球。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他无处可去。他长手长脚,个子够高,打球勉强还行。一帮男生打得很随性,偶尔有女生路过嘘一声,心里蠢蠢欲动的打得更起劲。 李博林很少能有这样放开活泼的时候,通常没人会容忍他。他打篮球很不地道,多数时间像揍篮球,动作激烈。李博林正打得起劲,余光瞥到罗普朗正站在不远处,往这里看。他抱着篮球吓了一跳,篮球须臾给人抢走了。 罗普朗厌恶肢体碰撞,因此很少参加体育运动。李博林迎着火烧云的光打球竟然也有生机盎然的意思,全然没有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像只风发的年轻的雄性动物。生机盎然,野心勃勃。 李博林向罗普朗走了两步,不好意思道:“唉,哥。” 罗普朗微微点头:“怎么不回家?” 李博林一顿,随即道:“戴叔每周日都去。” 罗普朗嗯了一声。 李博林不动声色地慢慢敛起自己脸上的生气,站在那里仿佛还是一个气流的凹洞,既没意思也无聊。 罗普朗看着他姿势没变,整个人却无限低下去,翘了一下嘴角。 他有点嫉妒。 李博林肉体年轻,而且看上去健康。瘦得有些惨,没什么肌肉,竟然也能看出生气,青春真是万能的。他全然不像李诗远。庾霞这种女人,李博林是谁的种李诗远怀疑过没有? 李博林长得不像自己亲爹,反而倒是安全了。 和李博林相熟的几人勾他的肩:“哟,这位是?” 李博林尴尬:“啊,我哥。” 周围那几人看罗普朗,再看李博林,难以置信似的笑。 罗普朗冲他们笑笑,问李博林:“打完了么?” 李博林道:“啊啊打完了。” 罗普朗道:“嗯,吃饭去?” 李博林和几个同学道别,自己跑去捡起衣服。他靠过来,罗普朗闻到一股汗味,还有股什么味——人身上真是没什么好闻的气味——他想起当年被荷尔蒙烧得发亮的同学们,还有李诗远。 这股令人恶心又着迷的味道。 李博林身上的味道。 李博林眼见着罗普朗眉眼的郁色去了不少,心里松口气。他的学费还是没有着落,罗普朗来开了次家长会,圈了几个三本,但没有实打实答应,一切都是虚的。庾霞早年带着他摆摊,把他拴在搁小物件的钢丝床上,他无聊只能抬头研究各种人。底层长大的孩子,从小看着人的脸色,只是基本技能。 幸而罗普朗不难哄。 罗普朗带他去吃东西,顺便买了些贴身衣物。商场里的电器展销在放一部很受小女生追捧的爱情剧,男主女主撕心裂肺生生死死。很多人围着看,罗普朗和李博林走过,同时瞄了一眼。 故事里男主为了女主放弃亿万身家两人私奔,围观的都在揪心,李博林干笑两声:“哈哈。” 罗普朗并未说话,李博林大概想起李诗远。 历来故事要精彩必得冲破阶级桎梏礼教樊笼,才够惊心动魄波澜起伏。历史上男人掌握话语权,于是穷书生娶相爷千金,或者金榜题名娶公主。后来女作者写,大概就是伯爵巨富青睐贫家女。阶级桎梏礼教樊笼怎么冲破,也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然而罗锦蓝庾霞和李诗远是个什么故事?夏晴和乐钟是什么故事? 罗普朗和李诗远又是什么故事? 必然平庸乏味,毫无新意。 罗普朗略微出神,两人早走进了打折区,李博林在筐里翻一两折的拖鞋。售货员站在那里不耐烦的神气,李博林权当看不见。他坦然地拿着双拖鞋:“哥,我原先的拖鞋不能穿了。” 罗普朗嗯了一声。 第18章 列鼎楼揽了个事儿,北京来了个水质监测专家组,检测D市的水质。明面上要住招待所,基本上都在列鼎楼下榻。列鼎楼元气伤了,好歹在乐经理苦心孤诣下缓慢恢复。专家组检测几天,得出结论,水质优。但专家们只喝指定纯净水。D市自来水烧开了还是咸的,稀里糊涂喝这么多年了。 采购部拉了一车纯净水来,在后面卸货。乐经理亲自督办此事。罗普朗在自己的套间里往下看,水泥地上芝麻粒儿大的小人忙忙碌碌,像戮力同心的蚂蚁。 罗普朗套间窗户本来也是通常只能开条缝的酒店窗,他让人换成铝合金的大落地窗,窗前面没有窗台,只有矮矮一溜铁栅栏,意思意思地保。 水质检测的专家们很快离开,纯净水还剩下些,罗普朗吩咐都分发到客房去,免费。 秘书长这次是真栽了,网上扒出他为了生儿子把女儿扔在乡下,除了贪污还有重男轻女的罪名,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罗普朗最近见过他儿子一面。他的儿子长得很有意思,上个世纪洋鬼子相机里典型的中国人长相。那一对蝌蚪眼原先目光很凌厉,眼角永远向上挑着,两只蝌蚪像是争着要游到鼻翼去。现在蝌蚪的尾巴放下来,义愤地斜眼看着他父亲墙倒众人推的世道。 罗普朗最恨有人这么斜眼看他。这个难看的少年胸中满是激愤,他认为这世上都不是好东西。 罗普朗对他没什么兴趣。他慢慢道:“你成年了,所以……你得赔我的车。” 按照他们家现在的境况和对少年未来的估计,他估计得还一辈子。 罗普朗下午有个酒局。主宾是吴总,和开发区有点关系。余下还有些什么人,这个总那个总,没有什么意思。再有钱,都是手里的水。 金玟进来汇报半天工作,罗普朗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不自在,结巴起来。终于汇报完,罗普朗冒出一句:“叫徐经理过来。” 金玟如释重负。 徐泽乘电梯上来,也有点局促。罗普朗看他的打扮,问道:“有好衣服么。” 徐泽一愣,他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 罗普朗扬手扔过车钥匙:“把工作放一放,马上下去开我的车。” 徐泽接过钥匙,转身下去了。 西服现做来不及了。只能凑合着买有点档次的。徐泽跟在罗普朗身后,看着导购满脸笑意亲切地招待罗普朗。 他动了动嘴,没有说话。导购小姐在徐泽身上比比划划,罗普朗挑了两套。导购小姐把衣服递给徐泽,让他进去试。徐泽看着吊牌后面的零愣了一下,他看罗普朗。罗普朗面无表情。徐泽可以不接,他不勉强。导购小姐笑容精确,纹丝不动。徐泽眯了一下眼,到底是伸手接住了。 打扮起来的徐泽英俊得发光。人常嘲讽金玉其外,殊不知有金有玉,再要求别的就没有道理了。导购小姐很惊叹,不知道是不是训练出来的。罗普朗买了三套,让徐泽自己拎着:“很好。从今天起,你得注意开始自己的外表,不用再去模仿乐经理。他这方面的欠缺也很可怕。不要看国内的时装杂志,看原版的。看不懂英文就查字典,看不懂法文就学。你同意吗?” 徐泽拎着西装强笑:“谢谢罗总。” 罗普朗带着徐泽回到列鼎楼,李博林从里面迎出来:“哥?” 罗普朗有点吃惊:“你怎么来了。” 李博林等了有一会儿。一中难得周末放假,他还是不回家。大厅里有临着落地窗的沙发,李博林就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往外看。他一身脏兮兮的校服,前台小姐震惊似地看了他一眼,并不与他搭话。李博林既不生气也不丧气,自己跑到沙发上坐着,也很自得。 徐泽手里拎着几只西服袋子,哗啦一响。李博林看他一眼,笑嘻嘻:“哥,我们学校食堂太难吃啦。我来你这儿开开荤行不?” 李博林越来越锻炼出来,他脸上有老戴的笑容。脸皮没有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豁达的。罗普朗扬了一下下巴,徐泽拎着西服上楼去了。 李博林笑道:“上次来吃自助,回去我就一直想着。” 罗普朗盯着李博林看了一会,李博林的笑容一点松动迹象都没有,仿佛被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罗普朗清清嗓子:“去吧。” 这时候领班才过来,引着李博林去自助厅。 下午罗普朗多了个挂名的助理。一场酒局宾主尽欢,吴总很欣赏罗普朗的助理,她染得鲜红的指尖在腮上敲,松弛的皮肤欠缺了弹性,少了几分娇俏。 罗普朗笑道:“吴总,我这个助理,说起来还和你是老乡呢。” 吴总道:“是啊,听出来了。” 徐经理站在一堆秃头凸肚的男人中间,对着吴总微微一笑。 不知道谁讲了黄色笑话,爆发出一阵大笑。 罗普朗品了一下红酒。 第19章 李博林不愿意回家。 庾霞恨他,他心里有数。这些年庾霞为了他,也是牺牲了的。李诗远那个样子,什么也做不了。庾霞同时养着两个废物一样的男人。偏偏她是个将一生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女人。 李博林看过庾霞年轻时候的照片。很漂亮,丰腴的体态,苹果一样的圆脸,清脆可爱得待人咬。一对眼睛热切又贪婪,却又不聪明。他也是男人,当然知道男人喜欢这样的玩物。可惜她没找对人,一生都赔了。 李博林进门的时候庾霞不知道在发什么脾气。李诗远在医院,她把李诗远肮脏发霉的被褥翻出来扔在客厅里。屎尿斑驳,气味呛人,有的地方烂得糟成一团。她围着这一堆打转,骂骂咧咧。她看着这堆垃圾,大概想起自己的一生。 她跟着李诗远,也就风光过几年。 李博林小时候,她还是有机会跑的。李诗远那时候还能动,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终究就剩她能伺候他了。 李博林转身开门想走,庾霞冲上来拧他的耳朵。她很久没这么干,毕竟李博林现在高她一头。李博林愣了一下,庾霞脸红得可怕,她很激动,抓着李博林一叠声问:“你现在找到靠山了?走什么?上哪儿去?” 李博林看着他妈,慢慢皱紧眉毛:“什么靠山。” 庾霞高声道:“那个老妖婆的儿子!” 嫉妒。 李博林很震惊地发现庾霞似乎在嫉妒他。庾霞推着他贴罗普朗,她是为他打算的。 然而她嫉妒。 李博林看她一会儿,把庾霞的手推开:“爸现在在医院花着老妖婆儿子的钱呢。” 庾霞冷笑:“花不花,治不治,有什么?这么多年伺候他,我现在立即把他杀了,也没有对不起他!” 李博林手里还提着东西。他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给你带了点吃的,我给你热热。” 庾霞忽然蹲下大哭。 李博林忙着,恍若未闻。 老戴村里的老婆找来了。李博林晚上才听说,老戴村里还有两个闺女,都没嫁人。老戴老婆过来闹,要钱。老戴前两年跑运输衬点钱,后来听说给人骗了。隔壁女人方言的哭诉一唱三叹,像是哭丧,力求把所有邻居哭起来给她评理,看看勾引老戴的是哪个狐狸精。那女人的声音就那么飘飘荡荡洋洋洒洒,有独特的技巧。老戴被闹得没办法,似乎终究还是给她钱了。老戴才找庾霞借过钱,想要进货。这下全给了他老婆。为了省只开了李博林的小台灯,整个家仿佛没顶之灾。庾霞躺在走廊对面的卧室,只有一片背浮在黑水上。模模糊糊觉得她在哭。 李博林的小台灯上有小飞虫在飞舞,可能在取暖。 这么早就有虫子了。 他想。 李诗远躺着不能动。他勉强能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立在身前——罗锦蓝。 李诗远吓一跳,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罗锦蓝弯腰观察李诗远。她法令纹很深,原来越深。嘴角下垂,把下巴单独圈出来似的,刻薄凌厉。她一生不如意太多,也全都让别人不如意了。 罗锦蓝看人的目光一直很恶毒。像是蛇,被盯的是青蛙,动弹不得。李诗远本身就不能动,反而平静,闭上眼,不理会她。 罗锦蓝绷着嘴看李诗远。以前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了,一张皮蒙在骨头上。眉骨上有道大疤,斜竖着切断眉毛。这是他们刚结婚,罗锦蓝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拿东西砸得。女人总觉关系稳定,普通的客气就可以略去不提。 罗锦蓝一直以为再见李诗远,肯定会杀了他。现在这人简直烂在床上,她反而什么也做不了。 那张脸上,当年的英俊一点也不剩。那条疤倒一直在,越来越狰狞。 罗锦蓝去医院的事罗普朗很快就知道了。根据医生的说法,李诗远还活着。他就没再多说。第二天他要送李诗远去学校,估计要早起。罗锦蓝忽然把他叫去家里。罗普朗还是回去了。 罗锦蓝似笑非笑地看着罗普朗,她觉得自己掌控局势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表情。她轻蔑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看到李诗远:“那一家人,就是一窝老鼠,你这么费心费力……”罗普朗不接话。罗锦蓝哂笑:“我知道你怎么对李博林那么好。因为他哪儿哪儿不如你,他听你摆弄,对不对?” 她拍拍罗普朗的脸,嘲讽:“你也就是这种货色。” 罗锦蓝永远对罗普朗失望。 一中要早读,五点半必须到校。罗普朗很久没起这么早,有点头痛。李博林习惯了似的,拎着书包窜上车。罗普朗看他一眼,他脸上似乎是无忧的神色。 天还没大亮,这两天又阴天。车窗外黑茫茫的,夜色没褪尽,像是处处深渊。李博林又想起昨天晚上沉没入深海的压抑。庾霞一片背,在水面起起伏伏。 车上没人说话。路上也没大有车,车辆是漂浮在海面的孤舟,凄苦又寂静。 李博林靠着车窗,出神。 到学校也算早的。李博林拿着书包跳下车,挥了挥手。他走了两步,回头看。罗普朗车灯亮着,冷冷地劈开夜色。罗普朗坐在车里,大致孤零零那么一个轮廓,像是剪出来的。 李博林把书包甩在背上,走进张着嘴的校门。 第20章 罗普朗感到疲惫。 非常疲惫。 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挥发,他根本留不住。 窦龙溪推门走进罗普朗办公室,罗普朗刚好打了个杯子。窦龙溪一挑眉:“啊这就吓着你了?” 罗普朗表情不大自然,不露痕迹地捻了捻手指:“你又来?” 窦龙溪坐在沙上,拍了拍扶手:“内部消息,你要不要?” 罗普朗心不在焉:“什么内部消息?” 窦龙溪抿着嘴笑:“一中要搬迁。” 罗普朗震惊地看着窦龙溪:“你这是哪里的路边社?” 窦龙溪叹道:“酒桌要多去,你他妈不听。” 罗普朗双手握了握,他觉得有点麻。窦龙溪笑道:“上届班子划片开发区,这届班子还有片开发区。两片开发区什么区别你不知道?上届班子的开发区坑了多少钱,已经闹出人命了。再说一直撂着也不好看。所以,一中搬迁,多英明的计划。” D市最好的高中原本在市中心,和旧机关单位遗址混在一起,地皮炒都炒不起来。如果一种真的搬迁,学区房就成了削肉榨血的利器。 罗普朗看窦龙溪一眼:“你够意思啊。” 窦龙溪笑:“那可不。”他一只脚翘在茶几上:“哥们也对房地产有兴趣。有投资别忘了。” 罗普朗歪头欣赏他。窦龙溪大笑:“你总归是不信我,你根本从来没信过我。没关系,你信利益就行了。风吹草动就快有了。不过到时候肥肉都给恶狼抢光了——”窦龙溪慢慢敛了笑意:“我不等你。” 罗普朗也笑。窦龙溪对他是恨铁不成钢,当初刚回D市多亏了窦龙溪在“上流人物”周旋。罗普朗是给罗锦蓝管得傻了,装模作样没有用,他人名记起来有些困难。宴会上窦龙溪领着罗普朗,提携着。两人拿着酒杯从头敬到尾,简直是窦龙溪在前面披荆斩棘。 窦龙溪大方地很,柔软自得的优越感本来也没有攻击性。人和人需要比较,越比越有滋味,酸甜苦辣都有。初中没毕业的和大学毕业的,从小修车的和家里不缺钱的。 罗普朗拿着钢笔转了一下,钢笔当一声砸在桌面上:“你又来撩乐经理?” 他倒是不关心任何人的感情生活,只不过乐钟是目前最安全的话题。 窦龙溪最近戒烟:“我撩他做什么?很久没见到了。上次见他快脱型,为钱的事都那样。” 最近乐钟状态很差,油尽灯枯似的。他女友甩了他,全公司都知道了。同情有的时候是流行病,可以传染。 罗普朗冷笑:“列鼎楼现换经理来不及,你心里有点数。” 窦龙溪道:“我从来没着急。” 窦龙溪的确不用着急。他回家的时候,家门口站了个人。 乐钟。 他看上去像一件制作精良的瓷器被抽了骨,忽然没有形状,教人惋惜。窦龙溪站在玄关看他。窦龙溪个子属于高大,乐钟竟然和他差不多。他等乐钟说话,乐钟看着他:“你有没有找乐子的法子。” 窦龙溪尤其爱乐钟的眼神。自卑所以不服气,狼狗似的。乐钟面无表情,眼睛却是红的。窦龙溪伸手,用手指关节轻轻扫了一下乐钟的脸,低声喃喃道:“你要什么乐子。” 乐钟读书时是好学生,上班时是好员工。对着父母是好儿子,对着下属是好上司。他这一生就是一份不错的简历,等着审批,白纸黑字言简意赅一个“好”字,再无其他。 乐钟逼近他一步:“你有什么乐子。” 窦龙溪缓缓裂开嘴,雪白整齐的牙仿佛锋利的刀:“你想嗑药?哦你磕得起么?” 乐钟抿着嘴,没吭声。他平时不常有表情,但铁铸的面具挡不住眼睛。 窦龙溪对着乐钟的耳朵低声道:“我有更好的乐子,你要不要试试?” 乐钟站在玄关,绷直身体,不赞成不反对。窦龙溪的嗓音低缓沙哑,低声蛊惑他:“你过来。” 乐钟被他引着走进小广场一般的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没拉,外面的天色掐死了黄昏最后一道光,彻底黑下来。窦龙溪伸出手指描乐钟的嘴唇。 “解决问题的两大方法,一是打架,二是做爱。我个人认为,这两项都是成年人的乐子。而且我尤其钟爱最后一项。你说呢?” 乐钟沉默。 窦龙溪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现在有五分钟的反悔时间。乐子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乐钟依旧沉默地看着窦龙溪拿出一瓶油,拉上所有落地窗帘,点上十数个枝形烛台。大厅突然成为远古的洞穴。烛光一向荫蔽而暧昧,是一大块古旧的凝固的时光,像琥珀,令人轻信永恒。 窦龙溪点上最后的蜡烛,回头看乐钟。乐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慢慢走到他身后,伸手抚摸他的脖子。 乐钟战栗了一下。 窦龙溪低笑:“你有过女人没有。” 乐钟没有回答。 窦龙溪站在他身后,脱了他的外套,然后环抱着,一粒一粒解开乐钟的衬衣扣。 窦龙溪吹了一声口哨。乐钟的肌肉很结实,很有形状。平时穿着衣服看不大出来,这是一具和窦龙溪一样被各种痛苦打磨的身体。饥饿,贫穷,无休止的农活。 成年男人的体温普遍高。窦龙溪凑近乐钟的时候,热的温度在撩拨他的口鼻。 他怀疑乐钟来干嘛。但他也可以不计较。情欲是美妙的事情,需要情欲理所当然。 乐钟发出短促的音节。 窦龙溪绕到乐钟面前,伸手解他的腰带。乐钟一膝盖把窦龙溪顶得往后倒:“你磨蹭个鸡巴?” 窦龙溪一手掐住乐钟的脖子一路把他按到墙上去:“送上门的礼物我想慢慢拆包装。” 乐钟一拳头把窦龙溪的胳膊砸开,被窦龙溪摔到地毯上。窦龙溪压住他,用手摁住他的脸,摁到变形:“你怕自己反悔?不能反悔。” 要完全制住一个成年男人也不容易,窦龙溪和乐钟在地上翻滚起来,几乎厮打。窦龙溪的衬衫被扯碎了,肌肉健硕的胸脯剧烈地喘气,起起伏伏。他突然把乐钟翻过去,就压在地毯上。乐钟挣扎咆哮,窦龙溪差点被掀翻,只能整个人伏上去。他喘息剧烈,低声威胁:“别动,这是药油,否则你会受伤,你最好别动……” 乐钟胳膊撑起上半身,颈部,肩部,蝴蝶骨的肌肉遒劲地绷着。他咬着牙在喉咙里惨叫一声,窦龙溪抓着他的肩膀,乐钟的皮肤上有细密的汗,被烛火映得发出微微的光泽。窦龙溪使出全身的力,驯服野兽一样钳住乐钟。乐钟强行要起来,甚至几乎把窦龙溪架起来。窦龙溪一只胳膊箍着乐钟的胸,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喉咙上,口中安抚似地嘘声:“刚才给你时间反悔,刚才给你时间了,乖乖的,乖乖的……” 乐钟撑着上半身反弓着,缺氧一般抽气,窦龙溪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笑了一下,伸着舌头添了上去。舌尖描绘了一遍热血奔流的位置,窦龙溪低笑着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嗯?我塞你烟的时候?还是那次咱俩打架?你的衬衣被我撕开,嘴角带血,性感极了……你是不是梦见过我?在你梦里,我在干什么?” 乐钟脸上的黑影随着烛火一跳。窦龙溪把他翻过来,压着他的双手。乐钟咬着牙怒吼,瞪着窦龙溪。 他在流泪。 窦龙溪舔他的脸:“你撩得我都发情了。” 乐钟猛一翻身差点把窦龙溪掀掉,窦龙溪给他一下子,乐钟被打得咳嗽。窦龙溪白森森的牙轻轻噙住乐钟的嘴唇:“再不乖,就得挨揍了。” 乐钟是座火山,窦龙溪清楚他迟早得暴发。窦龙溪不喜欢男人,他也不喜欢女人。他喜欢自己所向披靡。玩女人或者玩男人都不重要。驯兽一样拔掉牙齿和爪子,踩进泥土里。 “嘘,嘘。”窦龙溪安慰乐钟,他吻他的嘴唇,乐钟很茫然,他本能地张嘴,窦龙溪却抬头。乐钟仰着脸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乐钟,以为他当过兵。其实没有。乐钟五官很深,面无表情时整个人像刀刻。窦龙溪忽然对他有了兴趣。幻想把他压在身下。 窦龙溪连啃带咬地亲吻乐钟的脖子。乐钟被逼的斜仰着脸。窦龙溪低声道:“自己翻过身去。这对你好,减少你受到的伤害。” 乐钟躺在地上,浑身起了火,烧穿了地毯,大理石地面都被他烧了起来。窦龙溪欣赏了一下他绷着脸流泪,然后乐钟动了。他吃力地翻身,非常听话。窦龙溪在他下身抹油,像是按摩:“放松。放松。第一次不要受伤,那我会很有失败感。”他轻轻一抓,乐钟抽搐了一下,攥紧地毯。 窦龙溪揉按着,乐钟全身结实的肌肉又绷起,无法控制地跟着窦龙溪的节奏轻轻摇摆。窦龙溪吻他的背,顺着脊椎一路向下。乐钟咬着牙不喊出来,对抗一般。窦龙溪知道怎么捣弄一个人的身体,这是他最爱的玩具。 窦龙溪凑到乐钟耳边,轻声道:“我来了。” 乐钟终于大喊了出来。 第21章 乐钟睡得很沉。 和窦龙溪的性爱更像一场刑罚,两头野兽厮杀对抗。乐钟很强悍,和窦龙溪打起来。肉搏也是肉体的冲撞和发泄,荷尔蒙被精力激烈地烧灼。窦龙溪把乐钟押在地上,乐钟咻咻捯气,完美健壮的肌肉起起伏伏,像欲望的海。 乐钟趴在地上,胳膊拄着地,一直试图爬起来。窦龙溪用腰带勒着他的嘴,迫使他仰起头,像一匹高傲的烈马。窦龙溪在他身后顶他,乐钟咬着腰带想要把撕心裂肺的惨叫咽回去。 蜡烛灭了几支,更暗的光让两人身上的汗像油,肉欲又肮脏。 “今天晚上我肯定一辈子记得。”窦龙溪抱着乐钟的背,恨不得咬死他,撕着吃了。 酷刑过后乐钟竟然睡得很沉。他看上去已经很久没睡安稳过,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窦龙溪自己在阳台抽烟到天亮。他抽第一根烟开始就知道烟的危害,公益广告上那只没有血,只有泥黑烟油的肺。可惜他不在乎。 第二天乐钟醒过来,窦龙溪穿着整齐,坐在床边看他。乐钟的嘴角被腰带勒破,嗓子哑的说不出话。窦龙溪扬扬下巴:“床头柜上有杯水,你喝了去洗澡吧。” 乐钟看了他一眼。 乐钟收拾好,在玄关换鞋。窦龙溪并不送他,在二楼往下看:“你还会来找我的。” 乐钟仿若未闻。 “人性本贱。”窦龙溪抱着胳膊,手指点着手臂。食髓知味,压抑越久的人堤坝崩溃越快。 罗普朗回了总公司一趟,徐经理开车。那条路徐经理不常走,找总公司费了些功夫。罗普朗在后面闭目养神,并不帮忙。 列鼎楼酒店走奢豪风格,和总部大楼一比却成了丫鬟。徐泽坐在车里,身体前倾,巴巴地仰着脖子看总部大楼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罗锦蓝不在,罗普朗上三十层自己的办公室,叫了几个人进去。徐泽全无用处,只好在接待室坐着,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子。 罗普朗的小会开得并不长。那几个人大约就是“精英”,利利落落地表示自己很干练。其中有一个瞄了坐着发呆的徐泽一下。好像笑了,好像没有。 一次性纸杯子搁在茶几上。毕竟是不上台面的东西,被捏的皱皱巴巴,可怜兮兮。 罗普朗从总公司回列鼎楼,撞上从外面进来的乐钟。乐钟没穿西装,身上有冰凉的水汽。他脸色很白,神色平静,眼神里有种磕过药之后短暂的疯狂的快乐。 乐钟会上 瘾。罗普朗点点头:“迟到了,乐经理。” 乐钟道:“抱歉,我疏忽了。” 他走过罗普朗时,罗普朗低声问:“家里还好么?老先生还好么?” 乐钟微笑:“还好。” 乐钟过得省,这个都知道。但都没听他说起什么。现在乐家勉强靠着乐钟过活,能活到哪一天不好说。其实说起来,大部分人也是活到哪天算哪天。乐家毫无特殊之处。 罗普朗搓了搓手。手上什么也没拿,但特别沉。罗普朗上次打了个杯子,哗啦一响,碎在他心上了。人都有点侥幸心理,罗普朗的侥幸心理忽然特别强。他让金玟把碎瓷渣扫了,再不去想。 第22章 李博林住校,突然打电话给罗普朗说最近伙食不好,学校食堂的米饭都是馊的。一中的食堂承包出去了,结果可想而知。 罗普朗沉默半天,似乎在想李博林是否有点得寸进尺。李博林也不着急,在学校的电话亭等着。过了会儿,罗普朗叹气:“行,我给你送。” 李博林对罗普朗越来越依赖,罗普朗自己也有点疑惑。他让人打包了饭菜,开着车往一中去。一中是“军事化”管理,所有学生不能轻易出校门。罗普朗拎着两个大保温桶下车,穿过泥湿的绿化带,隔阂铁栅栏等李博林。中午下课铃响了很久李博林才慌慌张张刨出来,过于肥大的校服鼓成个碗,李博林自己就盛在碗里。 “老师就是不下课。”李博林跑得气喘:“对不起。” 铁栅栏太密,保温桶递不过去。李博林笑道:“哥你等着。”他向后退了两步,猛地一窜,蹬着铁栅栏就往上爬,像只年轻矫健的动物。 罗普朗默默地看着,李博林攀着铁栅栏顶端,伸出手来,笑得有些可爱:“哥。” 罗普朗不得意,只好踩在铁栅栏的大理石基座上。他西装革履地爬这个有点可笑,李博林笑得更大声。 罗普朗仰头看他,忽然有些烦躁。他把保温桶递上去。 李博林拎着桶往回跑,中午吃饭时间有限。 “我都巴不得赶紧高考,考完拉倒。”李博林笑道。 罗普朗目送李博林跑远。李博林刚刚成年,但仍旧称得上年少。骨头,血液,肉,全都崭新而干净。他完全不像李诗远,不像李家人,像个健康的局外人。 李博林生日刚过,罗普朗送了他礼物。正好十八岁,不错的年纪。 李博林跑回教学楼。罗普朗站在铁栅栏外面定定地看着,铁栅栏挡着他,把他的脸分成几块,看着可怖。 “你成年了。”罗普朗喃喃自语。 四月的D市也不怎么有趣。依旧很冷,没有程序上必要的万物复苏景象。罗普朗等红灯看到车祸现场,两辆车被分开,周围站着交警,地上的血被太阳照射,已经结块。罗普朗瞄了一眼,围观的人堵的太严实,大家都兴致勃勃,这是无聊日子里的一点涟漪。 下午楚振家在列鼎楼宴请窦龙溪。楚家两个女儿也在,罗普朗终于见到另一本《读者》。 楚慧比她姐姐要活泼,有种ABC对母国最正宗的好奇,喜爱,和宽容。对于中国礼貌地询问,然后宽容中国的简陋落伍,和人交谈时同情地点着头微笑。罗普朗明白什么窦龙溪管她叫《读者》了,她就是《读者》里经典的北美少女,中国人想象中的模板,唯恐有一丝错。 楚灵自持地坐着,谁也不搭理。楚慧挂在窦龙溪胳膊上,问东问西。楚振家有点尴尬,瞪楚灵一眼,楚灵冷笑一声,慢慢喝橘汁。 窦龙溪倒是很耐烦,温柔地给楚慧解释什么叫主宾什么叫主陪,楚慧咯咯笑,倒不是窦龙溪多幽默。 楚振家看着不像话,喊了一声楚慧:“好了,不要总麻烦窦先生。” 窦龙溪笑容又大了些:“不麻烦,不麻烦。” 楚慧叽叽喳喳没完,她中文不好,夹着英语往外蹦,倒是又符合《读者》标准了些。楚振家被窦龙溪笑得挂不住,有点真怒:“回来!” 乐钟推着餐车走进来,旁边的女服务员上菜,乐钟站在一旁双手交握,笑着介绍各种招牌菜。 罗普朗道:“这是我这列鼎楼的副总经理,列鼎楼现在搞得这么大,多亏了他。” 酒桌上喝酒的一阵寒暄,挪椅子挪餐具,又加了个位置。乐钟酒量不错,也上得了场面,历史典故讲得不错,下流笑话在行,酒桌上很有风度。罗普朗有时懒得应付,就爱带着他。人读书和不读书还是有区别的,乐经理讲话有意思,徐经理讲话没意思。乐钟活跃了一下气氛,暖场酒走了一个。 罗普朗有点犯困,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他撑着头,斜着脸看乐钟。另一边楚慧扒着窦龙溪嘀嘀咕咕,时不时娇笑两声。楚灵和她目光偶尔撞上,姐妹俩刀光剑影。 乐钟没什么反应。 他穿着高领毛衣,商务休闲外套,整个人忽然有了点活力。快熬干的炉子里添了点柴。乐钟感觉罗普朗看他,转过脸来。 罗普朗笑了笑。 楚家姐妹大概也被逼到边缘。加拿大呆不下去,国内商圈也不带楚振家玩。罗普朗观察楚振家不知道一中搬迁的事,没人告诉他。楚振家回来这么久,东请客,西请客,没有效果。楚灵和楚慧大概是要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了。窦龙溪实在是个太好的选择。本身不错,有钱,手又松,关键是婆婆还死了。楚灵等着窦龙溪献殷勤,左等右等没等到。楚慧聪明,自己出手了。 酒过几巡,乐钟站起来去洗手间。窦龙溪喝了口酒,掏出烟盒笑道:“烟瘾犯了,抽根烟去。” 楚慧终于没有跟去吸二手烟。 贵宾层的洗手间没什么人,光滑锃亮,到处是光影。乐钟走进去,窦龙溪叼着烟跟在后面,伸手关了门。乐钟很平静地洗手,窦龙溪靠在墙上慢条斯理地吸烟,玩弄着唇间的烟雾。他眯着眼,看乐经理洗手。洗手间整面墙都是镜子,看到的时候像灵魂出窍,自己看着自己。乐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窦龙溪,窦龙溪只是看着乐钟。 窦龙溪眯着眼欣赏一会,拿下唇间的烟,伸手塞进乐钟嘴里。这次乐钟没躲,嘴唇噙着烟。但没吸。窦龙溪忽然发现乐钟根本不会吸烟。他站在乐钟身后,搂着他的肩大笑。 乐钟还是叼着烟,窦龙溪一路从他的手臂,肩膀,吻上去,直到脖子上的动脉。窦龙溪最迷恋这个地方,掠食动物捕猎时在这里速战速决——只要一下。 “所以我不喜欢高领衣服。” 乐钟被窦龙溪吻得斜仰着,烟蒂掉进水里。他是个出色的男人,窦龙溪喜欢征服出色的人。 窦龙溪用手指轻轻描绘乐钟脖子上的动脉,低声笑道:“不管你是想发泄,还是为了反抗,再或者别的——我永远欢迎你。” 罗普朗在外面敲了敲门,然后拧开把手。 乐钟擦了擦手,迅速离开。 窦龙溪啧了一声,嫌弃罗普朗煞风景。罗普朗皱眉:“你别不分场合。” 窦龙溪点燃另一根烟。 罗普朗冷笑:“你还真上手了。” 窦龙溪耸了一下肩:“上手了,感觉不错,不想扔了。” “你……” 窦龙溪吸了一大口烟,含在嘴里,戏弄似的喷罗普朗一脸。 罗普朗刚想发怒,窦龙溪在他耳边戏谑:“我比你强,是吧。”他安抚地拍拍罗普朗的肩:“操不代表爱,放心。” 第23章 D市突然下了场雪,细密的雪像风暴,北风呼啸着卷过来。四月不仅没有春天,甚至冬天都没走。 D市公安局长被双规,一点预兆都没有。一锅没开起来的热油里滴了滴凉水,嘈嘈切切的私语炸开了。 窦龙溪忙得不见踪影。罗锦蓝生意做这么大,和这些人没有关系不可能。罗普朗立即开车回家,罗锦蓝正在抽烟,抽得浓烟滚滚。 罗普朗进来,她扫了一眼。 “妈知道公安局长的事?” “你别管。” 罗锦蓝细细地吐出一口烟:“能转你名下的转你名下。其他办法再想。” 罗普朗每次对上罗锦蓝,都跟卡了喉咙一样。他有点局促。罗锦蓝的底细他只大致清楚,没敢多问,怕她疑心自己要抢权。罗锦蓝按灭了烟,直直看着罗普朗。罗普朗就怕她这种看法,感觉自己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罗锦蓝面带疑惑:“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用?” 她一早就羡慕窦龙溪他爹,觉得他儿子出息,里里外外顶门立户。罗普朗比谁都比不上,这次估计也指望不上他。 一般母亲大概也不需要和自己的孩子讲理,罗普朗知道她在外面陪够了笑脸需要个地方出气,只能忍下来。罗锦蓝总觉得自己儿子应该是最优秀的,无所不能的,现实又不是那么回事。所以她每次看见罗普朗都觉得有气,谁谁的孩子考上公务员她也有气。罗普朗真要离家她也不允许,她为他操了半辈子心,不能什么都落不下。 罗普朗脱了大衣,坐下。罗锦蓝隔着烟雾看自己儿子,人模狗样的。她没少打他,打得一只耳朵差点聋,但她总认为应该没那么厉害,只是稍微教训一下而已,她没用多大力气。 罗普朗安静地看着她,他觉得罗锦蓝大概随时会扑上来给他一耳光。有时候罗锦蓝没看着他,她在看李诗远。 “用不着你管。在列鼎楼好好呆着。” “一中搬迁……” “你知道个屁。什么风言风语都信?” “窦龙溪说……” 罗锦蓝突然烦躁:“窦龙溪说窦龙溪说,他的话是圣旨?他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罗普朗攥紧拳头想站起来,又把自己按了回去。 罗锦蓝佝偻着背抽烟,罗普朗第一次发现她老得这么厉害,当年掐着腰骂街鲜活劲儿被时光刷洗的几乎不剩。 罗锦蓝又抽了一支烟,一挥手:“去去去。” 罗普朗站起来,去穿大衣换鞋。罗锦蓝并没有看他,夹着烟抿着嘴出神。他看了她一会,走了。 窦龙溪忙了起来。他家底不干净,现在也没彻底洗白。罗普朗再见到他,只是瘦了些,精神倒还好。 “一中的事,你妈是不是不同意?” “不同意。她有些别的事要烦。” “我也有别的事要烦。”窦龙溪笑道:“但是不耽误赚钱。你能动的钱有多少?” 罗普朗想了想:“有些。” 窦龙溪道:“我也有些。那些地皮等到招标就完了,你们家干这个的难道不清楚。”他舔了舔嘴唇,因为长期吸烟嘴唇发干:“你总得干成一件事吧。” 罗普朗微微一动。 他想起罗锦蓝骂他。 窦龙溪拍拍他:“具体再商量,哥们本来不干这个还得你领领路。” 罗普朗鼻腔里哼了一声,当作笑。 “你确定你能安稳过去?” “大风大浪都过了。不在乎。全身而退有点悬,我这不正想办法么。” 中午窦龙溪要在汉风吃饭,裹挟着罗普朗一起。罗普朗拼力气拼不过他,被他连拉带扯地扯下楼。 下了一楼乐钟正在跟李博林说话。乐钟比李博林高不少,和颜悦色地跟他聊天。李博林的校服山寨的李宁,二十块一件,肥大的永远不合身,白色部分脏的发灰。李博林上次见过乐钟,也见过窦龙溪。他有点怕窦龙溪,一缩脖子。 “呵,你们家那个。” 罗普朗问乐钟汉风雅间有人么,乐钟说没有。这四个人凑得正好。 穿曲裾的仕女们袅袅娜娜地上菜,窦龙溪盘腿坐在乐钟身边。他终于找着玩具了。乐钟跪坐着帮忙布菜,窦龙溪喝了一杯,看着罗普朗和李博林笑:“你俩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李博林笑道:“是啊。” “唉。”窦龙溪抿着嘴:“可惜。” 罗普朗站起来,拖着窦龙溪站起来往外走。窦龙溪笑着跟出去,罗普朗用前臂锁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墙上:“你他妈什么意思?” 窦龙溪冷笑:“什么意思?你知道你看他啥眼神儿不。” 罗普朗被愤怒顶得喘息:“去你妈的!” 窦龙溪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下体,罗普朗一躲,窦龙溪揪着他的领子反锁着他:“你简直像要吃了他似的。用你的鸡巴或者胃,哪样你都是变态。” 有人路过,窦龙溪放了罗普朗,两人各自整理一下,罗普朗忽然笑得前仰后合:“你他妈骂别人变态,你他妈亏心不亏心?” 窦龙溪哼哼两声。 李博林出来找,肥大的领子松松垮垮歪着。窦龙溪啧啧两声:“你拾掇拾掇他。” 罗普朗喘匀了气,李博林没见过他这种笑法,有点惊恐。窦龙溪先进汉风,罗普朗看了李博林一眼:“你又放假?下午去买点衣服,再给你买个手机。” 李博林忽然诚实:“我逃课。” “下次不许。” “嗳。” 第24章 一中高考前体检,查出两个女生怀孕。 一中全军事化管理,男女在校园里都不能并肩走路。然而青春的骚动在空气中四散奔涌。 腥味儿。李博林想。 两个女生开除学籍。其中一个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另一个倒是知道,但那男生利落地转学了。不痛不痒。那天李博林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疯狂地扇一个女孩的脸,打得那个女孩像个钟摆。 女人。怀孕。 这两粒火星点燃了空气,晚上李博林寝室里躲过了查房,开始窃窃私语。性依旧是各种意义上肮脏羞耻需要回避的,李博林他们从来也没有接受过真正的性教育。他们大多数靠偷看黄片黄书,所以认知里女人,就是躺在床上叉开腿呻吟的玩物。 “不知道到底爽不爽。”有人在黑夜里暧昧地嘟囔一句。 “打一次就很爽。” “打一次就行还找什么女人。必定更爽。” “那俩女的得打胎。” “那可不。” “怎么打胎?” “电视剧里女的去打胎,躺床上惨叫,打完。” “噗哈哈你就关心这个。” “生孩子也是叫,还他妈就拍上半身,下半身呢?” “女的就是贱,干什么都叫,叫叫叫!” “你能让她惨叫也行啊。” “我以前看过一个计生宣传单,女的打胎好像是要在逼里插根铁棒使劲搅。” “哈哈哈,那她们会不会爽到啊?” “有可能。” “你看咱班最漂亮那谁谁谁还是处么?” “说起来女人的逼到底啥样?处女膜又是啥样?”“上网搜。” “哈,我可不知道男的到底怎么插女的。” 李博林烦躁地翻个身。 寝室里八个人,为了女人的逼差点吵起来。查寝的老师的手电筒一扫,其他七个人闭上嘴。其中一个的床开始颤,另一个冷笑:“学校禁止在床上动作过大。” 满寝室压抑地笑,笑声被威胁似地压在棉被底下,瑟缩着不敢放肆,大概知道自己不能见光,又不甘心地从四周溢出,在不知不觉里裹着腥气的粘液四处流淌。 “操。” 那人泄了。 李博林烦得一晚没睡觉。第二天眼下两道黑。他对念书越来越绝望,担忧不得不继续下去。他很努力,他的班主任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高考前崩溃的人不少,班主任担心李博林是下一个。 罗普朗又来给李博林送饭,李博林的精神状态很不对,走路轻飘飘的。罗普朗来送饭送得多了,班主任偶尔能看见。李博林拎着饭桶走了,班主任过来跟罗普朗隔着铁栅栏打招呼:“来了。” 罗普朗一愣,想起来这个文绉绉的中年男人是李博林的班主任,姓苏。他笑道:“苏老师。” 苏老师酝酿了一下怎么跟罗普朗说话,罗普朗耐心地等着。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被当成学生监护人,这种被委以重责的使命感让他想笑。为人父母,大概社会身份无论如何也能上一个档次,只要生殖系统健康。 苏老师道:“李博林最近状态非常不好。他很刻苦,但走偏了。我们当老师的这方面实在帮不上忙。” 罗普朗耐心等着。 “所以想想,要不李博林可以请两三天假。二轮复习已经完成,第三轮查缺补漏,他这个状态查不出什么。” 罗普朗认真道:“您的意思是,要我接他回家住三天?” 苏老师笑了:“方便的话。” 罗普朗双手下垂手指交叉,大拇指互相转了两圈,“好,要不他这就走?” 苏老师很赞徐:“你是个好哥哥。” 罗普朗装模作样叹气:“现在的孩子也不容易。” 苏老师很赞同,他没看出来罗普朗快憋不住了。 李博林没收拾铺盖,拿了几本书,坐上了罗普朗的车。 罗普朗开车,李博林郁郁不乐。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道:“学校里太腥。” 罗普朗没应,李博林道:“你知道怎么让女人怀孕么。” “你这两天就想这个?” “学校开了两个女生,怀孕了。” “你们老师没教?” “老师教这个干什么。初中的时候学校倒是想讲生理卫生,被家长骂了。” 罗普朗忽然回忆起自己当年被罗锦蓝扯着脸皮抽着打,也是因为小黄书。罗锦蓝恐惧他对自己生殖器的研究。 李博林不当桩事:“其实我大概知道。”他低声笑:“老戴去找我妈。”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子:“昨天晚上我同寝说,中国人这么憎恨性,人口还他妈世界第一。中国人都是从哪儿生出来的?” 罗普朗捶了一下方向盘。李博林以为他生气了,没再继续说。 回家先洗澡,换上罗普朗的睡衣。李博林穿还是有点大,但不过分。罗普朗看见自己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少年的身体上。睡衣睡裤都是要肥大的,裤裆哪里也坠着。没有多余的干净内裤,李博林里面没穿。 他说起老戴去找他妈,不怎么在意。他有没有疑心自己的身份? 李博林盘腿吃方便面,呼哧呼哧很有劲。——是很有劲,手上有劲,接碗过去的时候有种勃发的力量。他是局外人,不像李诗远,不像罗锦蓝,不像庾霞,足够罗普朗爱他了。 太瘦了。罗普朗想。李博林坐在真皮沙发上,抱着大碗眼睛四处乱瞄。他第一次进这种房子,冷酷而华丽,庞大而精致。比他想象中的居家还要豪华。庾霞拧着他的耳朵让他记住死老太婆的房子应该是他们家的,他没见过豪华——小时候约莫是见过一回的,忘差不多了。对于奢侈他没什么概念,因此很镇定。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财富的具象化。 罗普朗出去一趟又回来,正在脱大衣。李博林吃饱了,到处打转。他的神色罗普朗瞧见了。 李博林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好?” 罗普朗挂上大衣,手里一顿:“是啊,为什么呢?” 李博林更逼近他:“真奇怪。” 罗普朗推开他。 李博林凑得更近:“你第一次出现,我还以为天神下凡呢。” 罗普朗向后倒退,李博林大笑:“不,没那么夸张,我以为你从照片上走下来了。你知道你和爸年轻的照片一模一样吗?我以为我爸病好了,变年轻了,我可以不用再受苦了……” 罗普朗一把揪住李博林的领子,忽然也笑了:“是啊,你说我为什么对你好?” 李博林吓了一跳,想逃,没挣开。 我的手还有劲。罗普朗心想。还有劲。 李博林不该提李诗远,他不该总是阴魂不散地提醒罗普朗。 李博林掰罗普朗的手,没掰开。罗普朗温柔道:“别动。” 李博林真有点吓着了,他一下坐在地上。罗普朗半跪下,依旧是居高临下:“你觉得奇怪吗?我也有点。” 罗普朗摸李博林的脸,李博林一躲。罗普朗低声道:“别动。”他用手指点着李博林的鼻子,轻轻往下滑。嘴唇,下巴,喉结,胸膛。李博林大概因为恐惧,胸膛起伏很厉害。罗普朗的手指向下滑,肚子,下体。把李博林均匀劈成两半。 健康。李博林很健康,他不像李家人,他很安全。 李博林猛一挣扎,被罗普朗攥住了。李博林瞪大眼睛,火焰从下身烧灼开。 “你是想拿我当女人用。”李博林反而镇定:“你能不能停下。” 罗普朗轻轻揽住他:“不能。” 李博林激烈地反抗,和罗普朗滚在一起。罗普朗曾经是他的憧憬。罗普朗的鼻息掠过他的皮肤。 两具身体蹭来蹭去,李博林拽着罗普朗的领子要揍他,但他抱得太紧,使不上劲。罗普朗狠狠地勒着他。 李博林大叫一声,罗普朗吻了上去。李博林还是被攥着,不敢动作太过。全身的血朝下边去了,在顶点的尖锐处炸得铺天盖地。 李博林忽然搂住罗普朗的脖子,啃他的脖子和下巴。李博林嫉妒罗普朗,羡慕罗普朗,憧憬罗普朗。罗普朗站在远处,谁也不相信他们是兄弟。 他们一点也不像! 我为什么不是你? “再去洗个澡吧。”罗普朗站起来,他到底还剩点人性。李博林爬起来,跑上二楼,冲进客房的浴室。罗普朗仔细洗了手,忽然想抽烟。 第25章 窦龙溪忙得不见踪影。罗普朗开始着手一中附近地皮的调研。学区房的诱惑太大,罗锦蓝不出面,即便有钱也很难啃下来。好几家闻风而动,大家准备着你死我活。 金玟加班加点整理资料协同调研组,尽心竭力地安排罗普朗日程。罗普朗在集团公司里说不上话,但他毕竟是罗锦蓝唯一的儿子,罗锦蓝早过生育年龄了。 旧开发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片荒地,罗普朗心里也没底。金玟抱着大文件夹进来,两只眼睛陷了下去。 她有危机感。徐泽跟进跟出,罗普朗很高看他一眼。金玟只能更勤奋,连着和调研组奋战。罗普朗请规划局的人喝酒,到底也没什么口风。 窦龙溪倒不是爱放嘴炮的人,他最是言出必行。自己上下打理,也没耽误投资的事。窦龙溪真上了心,他有自己的小道消息。罗普朗和设计院的人又喝一桌,倒是有了眉目。说得不甚清楚,罗普朗多少有点放心。 旧开发区太大,目前还不清楚一中新址具体坐标在哪儿。还是有风险。 乐钟又请假。 “乐经理说……他家老爷子抢救,他去看着。” 罗普朗捏鼻梁,乐钟在这里也不大帮得上忙,但他还是有点不快的。金玟没多话,她话不多一向是优点。 乐钟坐在抢救室外面。中心医院盖得大而敞亮,到处是透亮的玻璃窗。抢救室的大窗也是透亮的,医生在里面忙,竭力表示自己问心无愧。 乐钟背对着,并没有往里看。乐老太趁着乐老头抢救回家洗澡洗衣服,乐老头抢救好了她再来,驾轻就熟。 两个护士路过乐钟,熟识地打了声招呼。乐钟强笑一下。年轻点的护士对乐钟有些同情。 乐钟瞪着虚无的一点发愣。瞪得久了,灵魂都要出去了。他本来就高,佝偻在椅子上,像是塌下去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医院冷清的白墙壁上弹弹跳跳,高大的人影当了一块阳光去。 窦龙溪常年吸烟,烟草味就是一层保护。大衣开着扣,风尘仆仆。他最近很难,乐钟是知道的。他搓了搓手指,医院里不能吸烟,总觉得手里空。 乐钟转过眼睛看他。窦龙溪在他身边坐下,大衣发出厚重的声音。他眼睛有血丝,大概几天没睡了。神情倒还是一贯跋扈。窦龙溪就这么坐在乐钟旁边,等着乐钟说话。走廊来来回回路过的人偶尔瞥一下,不甚关心。他们有自己的痛苦。 乐钟沉默。 走廊那一头有人痛呼,撕心裂肺的声音追着人咬。这是人最终的下场,谁也脱不了。背后的抢救室隔音很好,一丝儿都不曾漏出来,生生死死全在里面。 窦龙溪等着乐钟说话,奇妙地固执。他也不明白到底等什么。最近的困境让他偶尔心软,可能就这一次。 期间来了个小护士,拿着催款通知单。乐钟看了一眼,折起来揣怀里。 窦龙溪始终等不到他开口。 乐钟低着头出神。窦龙溪忽然侧着脸,听得很仔细。乐钟回过神,看他。窦龙溪抿着嘴微笑:“我在听你的心跳。” 抢救室门开了。医生鱼贯出来,有种胜利的神气:“老先生没事儿了。接下来静养。” 护士和护工推着乐老头回病房。乐钟默默地看着。白色的影子重重叠叠,拥挤着走远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乐钟的声音发飘,在走廊里有点冷冷的回音。 窦龙溪沉默地坐着。 空气中弥漫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闻久了也不觉得刺鼻,还有点香的错觉。乐钟身上衣服的皱着像断裂带。 拼不上了。 窦龙溪站起来,他还有事情要忙。今天他干什么来医院?莫名其妙。护工在抢救室里收拾,周围没有人……他抓住乐钟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脖子,要命的线条就跳过喉结一路流淌进衬衣领子。他俯下身啃噬一般亲吻,被发现的恐惧战栗起来,刺激着快感,发泄一般。 你什么都不说。 窦龙溪松开乐钟,周围还是没人,收拾的护工还在忙。他低声在乐钟耳边说:“有需要了……来找我。” 他舔了乐钟脸一下。 第26章 李诗远出现全身器官衰竭。 大部分肌无力的患者最终也会走到这一步。医院组织抢救,打电话通知罗普朗。 罗普朗一手撑着额头,听电话里的声音。李诗远的死亡他有点准备,但手还是凉的。话筒那边的声音飘渺地很遥远,远到天边,一丝儿也抓不住。 “该怎样就怎样吧。他老婆呢?” “没在。” “嗯。” 最后是金玟去的,整理病历,结清帐户。金玟第一次见这种病,一团的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她,吓得她有点抖。 李诗远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理论上他是看不见什么的。然而金玟就觉得他看得见,目光穿透了人,去了辽远的虚无的地方。金玟想躲,李诗远的眼睛随着她转,盯死了一样。他差不多就是死人了,他成为实质化的恐惧。金玟吓得流泪,医生也说不清楚是什么道理。金玟跑出病房,一瞬间她觉得李诗远跟她出来了,贴在她身后,依旧那么看着她。 金玟冲回病房,硬着头皮和嗓音道:“罗总不来了,哪个罗总都不来!” 李诗远眼睛动了一下,眼神涣散了。 他算是活过了,来或者去,连自己的一声哭都没落着。 李诗远好歹是死了,金玟回去交差。殡仪馆的人过来,处理好了送进陵园。庾霞终于是到了,换了一身白衣服。似乎是哭过,看神情却不像难过。李诗远被装进袋子,严肃地阖目闭嘴,脸上一层皮,只剩个孤零零高挺的鼻梁,竟然没有倒。人死了就成了东西,一团冷硬死肉,竟然有些沉。黑色的袋子拉链一闪,封存了李诗远——他们夫妻这一生最后一面,就了了。 罗普朗有点恍惚。他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然而一个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忽然就去了。李诗远拖了一辈子,死得倒干脆,全身衰竭。死亡让人觉得沮丧。一辈子蝇营狗苟,觉得能活下来是辛苦血泪的成就,哪个人的一生都是一篇起伏跌宕的咏叹调。然而大部分人死了,也就死了。 罗普朗开车去一中,隔着铁艺的栅栏告诉李博林,李诗远死了。李博林抓着漆黑的栅栏,面无表情地沉思。 “我以为他会烂在那个家里。既然死在医院里,也算好结局。” 李博林一直没表情,罗普朗没等到他哭。李博林不是为了气他,他想象中的李诗远的确就是罗普朗的样子,他想象中健康的父亲那天忽然冒了出来。罗普朗走了,李博林看着另一个李诗远离开,忽然嚎啕大哭,哭得惊动了门卫。李博林哭得像惨叫,像是被人砍了几刀,刀刀血肉横飞。苏老师过来要领他回去,李博林两只手攥着栏杆。苏老师掰李博林的手,李博林哭喊:“我爸死了,我爸死了!” 罗普朗晕晕沉沉开车回家,回罗锦蓝的家。他想告诉罗锦蓝李诗远死了,这笔烂帐算不算结了?天光还亮,小楼门前的铁门虚掩着,罗锦蓝不在公司,那一定在家。罗普朗耳朵里轰鸣,罗锦蓝爱打他耳光,她当初爱的是这张脸,恨的也是这张脸,罗普朗就有个耳鸣的毛病,犯起来从左耳扎穿右耳。 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罗普朗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推开院门……罗锦蓝的助理从里面匆匆忙忙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大包:“小罗总,罗总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您快去医院吧。” 罗普朗看着助理发傻。 他刚从那里出来。 总公司电梯坏了,罗锦蓝从楼梯下,脚忽然一拐,咚咚滚下楼,砸出一连窜的闷响。被清洁工发现后送入医院,还是中心医院。 罗普朗整个脑子开锅一样,尖锐的耳鸣拉锯一般,挑着他的神经。他跟着助理稀里糊涂地走到哪里,到处是白衣服的医生护士。有人在劝他,有人在安慰他,嘈杂的声音加重了耳鸣,罗普朗差点昏过去。 他抱着头在椅子上等着。抢救室有人出来,很客气地告诉他他们尽力了。罗普朗推开人群走进去,罗锦蓝躺在床上。 又瘦又小。 记忆里肥硕鲜活的身躯不见了。罗普朗跪在床边跟罗锦蓝说话。罗锦蓝睁开眼看他,忽然笑了。她很多年没有这么温柔地看他,像是从美好的梦中醒来,迷茫地柔和。她做了一场梦,梦的太久,有些累。 罗锦蓝动了动嘴,罗普朗耳鸣倏然响彻天地。罗锦蓝想伸手摸他的脸,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办到。 她一生不如意,也全叫别人不如意了。没人比她活得更热辣恣意,有偿有还,有来有往。 罗普朗看着她嘴动,低声问道:“妈,你说什么?” 罗锦蓝听不见了。 帐两清了。 罗普朗忽然想起上小学前,跟着罗锦蓝去夜市卖衣服。罗锦蓝蹬着板车,自己和一堆劣质的衣服坐在板车上。罗锦蓝许诺说这些衣服都卖掉了就给他买玩具。他在一旁昏昏欲睡,罗锦蓝竭尽全力地推销衣服。人来人往那么嘈杂,天边的滚雷一个接一个炸响。 妈,走吧,要下雨了。 罗普朗睡着了。 第27章 罗普朗忙着罗锦蓝的丧事,办得很体面。李诗远也死了,却没有那样的热闹。庾霞说是落叶归根,李诗远要归葬家乡,实际上城里的墓地实在买不起,她在李诗远身上浪费的已经够多。 李诗远和罗锦蓝出身于D市最穷的县下属最穷的乡,下面好几个村却一样穷了。那地方解放前是要饭的大本营,后来驻扎下来,成了个县,县名在方言发音里还有乞讨的意味。李博林抱着李诗远的骨灰盒回村,极致的赤贫让他震撼了。土黄色的主调,随意两笔的房子,再加上随意两笔的人。家家户户院子里养兔子,水泥砌的一层摞一层的狭小的笼子,兔子在里面甚至不能转身,似乎也不透光。逼仄狭小到残忍。偶尔一股尿冒泼出来,嗤叽一声。 房子是砖的,但外面腻着一层泥。高脚的木板床,有一支腿断了,垫着砖。吊着只灯泡,不轻易开。薄薄的肮脏的褥子被子,奄奄一息拢在一起汗黄色的蚊帐,居家毫不讲究。 李博林跪在泥黑的砖房里烧纸。李诗远老家有间房子,布置成了灵堂。他出去得太久,又没给乡里乡亲带来任何好处,当初去投奔的都被罗锦蓝打了回来,来吊唁的既然也没几个人。天气忽然热得狠了,李博林披麻戴孝脖子后面针扎一样痒。庾霞跪了半天实在受不了,进里屋躺着,也不嫌汗腻腻的被褥脏了——之前不知道谁偷偷住在这里。 李博林麻木机械地一张一张烧纸钱,纸钱可能有点受潮,烟很大,有股奇异的糊香。院子是几户人家合围的,有个老太太蹲在院子中央撒尿。 罗锦蓝的葬礼过后,罗普朗开始在公司里查账。总公司里人心惶惶,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爷新登基,大火要烧死几个才罢休。 罗锦蓝的生意罗普朗知道的不多。浮在水面白色的资产被她转到了罗普朗名下,剩下的罗普朗看得毛骨悚然——罗锦蓝是个聪明人,她把自己牢牢地嵌在一条粗大的,指向首都的利益链里。罗普朗不犯浑,罗家就不会倒,罗家不允许倒。在D市荒凉的那几年,土地一亩十几块人民币的那几年,罗锦蓝就开始了她的构想。 罗家只是汪洋中的小虾。然而没了虾米,海中的庞然大物们离死也不远了。 有个老员工说要调回总公司。 金玟没当回事。看着像开玩笑,连调职申请都没有,找个人往上递个话:我要回总公司。金玟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不想跟脑子不清楚的计较。 她还是年轻,完全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家属”基本上是每个行政单位的历史遗留问题,有些处理不了工作的就往外推,推给企业。罗锦蓝这么“积极进步”,当然也接收了一批四五十岁等着退休的“家属”。原本养着一些闲人倒没什么,有个家属中厉害的人物,老公是税务稽查处的吕处长,说话底气比别人足得多。总公司点卯严厉,处长夫人受不了,调去附近的分公司。工资照领,从来不去,也是皆大欢喜。 分公司退休福利终究不如总公司,临近退休又闹着回总公司。罗普朗新上任,总给别人感觉好拿捏。罗锦蓝一死,血腥气招来成群的蚂蝗。金玟转脸忘了处长夫人的事,却给人闹了上来,直接打进罗普朗办公室了。 金玟吓得发抖,眼睛发直。吕夫人大概在更年期,没有道理可讲。罗普朗实在没有心情应付她,直接告诉她,办不了。要么在分公司等退休,要么走人。 吕夫人的嗓子一路从一楼骂到三十楼,又从三十楼一路骂到一楼,声音扬上去,低下来。 第二天,吕处长派人来查总公司的税了。 罗普朗指示,随便查。不管饭。 查税的一般喜欢查这种有钱表面又没啥靠山的公司,能用钱解决就用钱了,是肥差。然而这公司岂止不管饭,连水都没有。员工上上下下很客气,也只有客气了。各个气得暗骂罗普朗是傻逼,罗锦蓝的家业要完。 查了三天查出不少纰漏,皮笑肉不笑地找罗普朗,表示问题难办。罗普朗脸色苍白,总有股筋疲力竭的神气。他靠在椅子上微笑:“这几天辛苦你们。回去问问你们处长,这些问题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了,怎么今年才查出来?以前为什么没查出来?” 吕处长没回答,吕夫人也老实在分公司呆着。琢磨罗普朗年轻趁机敲一笔的大部分歇了心思。罗普朗自己也没想到,面临的第一个“难关”不是董事会不是监证会竟然是这些人。 庾霞不管事,李博林乱七八糟地料理了李诗远的后世。李诗远到底愿不愿意回来,李博林怀疑。这穷山恶水,李诗远拼了老命出去,现在终于再也离不开。他是死了,方便是留给活人的。李诗远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放大了成为遗像,高高悬着,像罗普朗在俯视着似的。李博林尽量不抬头,他有点恐惧。 怎么会那么像。 庾霞睡醒了就抱着他哭:“妈就剩你了……” 她吃了男人一辈子亏,还是得靠男人,她自己是不行的。 李博林没说话。黑白照片里罗普朗还在看着他,看着这肮脏贫穷的屋子,屋外恶臭的厕所,随地撒尿的老太婆。 李博林忽然觉得自己也被绑在这里逃不开了。 他熬过了头七,这时候同一个院子的人找上门,方言很难懂,但大体意思是乡俗死人要给邻居祛晦气的钱。李博林护着庾霞,一手拿着树枝,一路杀出院子。庾霞可能是第一次被男人实质性地呵护,两人逃到车站,她仍伏在他怀里,小姑娘一样娇憨地笑,笑着笑着就哭。 李博林把她推了出去。 公交车离开这个穷村子时李博林根本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终于知道李诗远再怎么也逃脱不了这穷困的根,那他呢,他还会回来吗? 临近高考,李博林请了半个月假非常不对。苏老师反对也无可奈何。李博林本来就瘦,这下只有个骨头架子的形状了。苏老师请他在食堂吃了一顿,点的菜都是肉。李博林吃的狼吞虎咽。 苏老师拿着一碗绿豆汤:“不要着急。” 李博林鼓着嘴嚼。他没命地往嘴里塞东西,嘴里来不及吞也要往里塞,他知道即便拿在手里也不是他的,随时都会被人夺去。他啃排骨接近撕咬,像咬谁的肉。 苏老师叹了一声。 李博林费劲地咀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全国倒是又出了件大事。 周部长倒了。 第28章 这场暴风雨来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懵了。 窦龙溪几天几天不睡觉,连轴转处理产业。他大部分洗白工作做得不错,本市公安局长被双规加速了他的进程。有些交割不干净的干脆不要了。大起大落他也不是没经历过。 罗普朗去找他,空洞洞的别墅,一丝儿活气都没有。窦龙溪最近养的都给了遣散费,他也不想牵连别人。平日里跟个戏台子似的别墅忽然之间寂静,整栋庞然大物忽然进入了禅定。经历过热闹的聚散总是催生出无数的感悟,掺着尼古丁厚厚地浮着,人就是这样贱。 窦龙溪凶狠地吸烟,嘴唇起皮。窦实收被他送回了老家,在这里徒徒担心也帮不上忙。窦龙溪面无表情地坐着,隔着烟雾,仿佛烟熏火燎的供台上的泥塑,反正也无能为力。 “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有点提心吊胆——上面缺只儆猴的鸡。” 罗普朗顿了顿:“你跑么?” 窦龙溪几天没睡觉,眼里都是血丝,他抬头看罗普朗,忽然笑了,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跑。” 一中新址开发学区房的事罗普朗正式搬上正规,窦龙溪借了个壳子投了很大一部分。虽然窦龙溪的金融团队一向厉害,但是罗普朗还是担着风险。窦龙溪咬着烟忽然道:“我还真有个朋友呢。” 罗普朗道:“是啊,你竟然还有个真朋友。” 礼拜天乐钟在医院陪床。普通病房,四个床,全是老头老太太,算是病友,各家都熟识。窗下老太太昨天没的,儿女也没见多难过,只有松一口气。这家算孝顺的,什么都没亏老人,老人顽强拖了小十年。 “再住也住不起了。”老太婆的儿子跟乐钟说过。两个人躲着抽烟,那男的脸色蜡黄,一只手手上的指甲不全。据说是装修包工头,自己也要干活的。树根一样粗粝的手指夹着烟发抖。男人的老婆找了来,看见他吸烟照例要发作,但突然刹车一般愣了一下,讪讪走了。男人背对着乐钟,乐钟看不见他什么表情。 又过了几个月,老太婆终于是死了。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神色平静甚至有喜气,儿媳妇连装都懒得装。 乐老太看着心生悲凉。 那一家的床收拾了,空了出来。下午大概就能填上。乐钟出去倒便盆,顺便刷了刷。乐老太给乐老头抹全身,等乐钟回来,忽然小心翼翼地看他,嘟嘟囔囔讲村里谁谁谁不孝顺,老娘生病不给治,丢在那里自生自灭,老太婆死之前凄厉地喊儿子的名字,全村都听见了。 乐钟没反应。 乐老太还想讲醒世恒言,大概往报应那里发展,乐钟看了一眼瘦成柴的乐老太,忽然可怜她。 供乐钟读书一路十六年下来,乐家一直被压迫得喘不上气。乐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改变了没,这种被罩在网子里的惊恐一直在。 他忽而笑道:“我不会不孝的。” 不会的。 乐老太开朗起来,唠叨着谁谁谁家添了个小孙子。她野心勃勃,觉得乐钟赶紧找个体贴能干能吃苦的儿媳妇,生了孩子她还能再带。未来的蓝图被她勾画得很美好。乐老头病好了,乐钟结婚了,生几个孩子,一家人住在一起。乐钟 跟着她笑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未来的生活,结婚生子,抚养孩子,然后老而无用地躺在病床上,担心自己的孩子拒绝支付医药费。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的。 那一张大网,铺天盖地。 窦龙溪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窦龙溪知道,乐钟第一次和他打架,勃起了。 乐钟喘息地站着,衬衣被撕了,额角有血,顺着流下来。窦龙溪用拇指揩掉唇角的血,放声大笑。 乐钟离开医院,漫无目的地游荡。走来走去,他大概知道窦龙溪在哪儿。 罗普朗前脚刚走,乐钟后脚来敲门。窦龙溪叼着烟倚在门框上,用指关节刮了一下乐钟的脸。然后一把把他拉进门里,摔了门。 乐钟被窦龙溪推到墙上,窦龙溪在他脖子上胡乱咬。乐钟撕了窦龙溪的上衣,咬了回去。两头动物肉搏,互相厮杀,门边的大插瓶被推到,摔得粉碎。窦龙溪抽烟抽得嗓子发哑,像是羽绒挠着空气:“你来找我。” 乐钟把他掼到地上,窦龙溪哈哈大笑,伸手把他也拉倒了。窦龙溪手给花瓶碎片划了一道,一下一下把血往乐钟脸上抹。乐钟眼神不正常,窦龙溪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欣赏了一下。乐钟笑了一下,满脸的血,非常狰狞。 窦龙溪兴奋起来,他一翻身把乐钟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脸蹭他的脸。动物交媾的姿势,原始以及耻辱。 窦龙溪手上的血干了,抹不开。他含着乐钟的耳垂想了一下,起身拿了瓶药油。乐钟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窦龙溪看着地上的乐钟,打开药油就往上倒,高高细细一条线,倒了乐钟一身,连同客厅的地毯,毁得大半。窦龙溪慢条斯理地涂抹按揉乐钟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血锈色的油污秽不堪,窦龙溪描绘着乐钟的身体,比在烛光下更有肉欲的质感。 乐钟不想被他压着,越反抗窦龙溪越兴奋。他整个人抱了上去,药油,血,灰尘,肮脏油腻。他们像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他们都在网子里。 第29章 李博林和庾霞回家,许久不去早点摊堆满了隔壁摊的杂物,他们收拾的时候对方完全没有搬走的意思。李博林单手将盆盆碗碗全推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隔壁摊是个凶悍的老太婆,吵架急了冲人吐口水,吐遍菜市场。她冲出来朝着李博林吐口水,李博林照砸不误,把自家摊位上的杂物砸完了,抄着擀面杖过去砸老太婆的摊子。老太婆骂庾霞是野鸡,是个男人就卖,李博林是野鸡下的野蛋,不知道是哪个野爹的种。炸油条的滚油还没烧热,李博林端起来要泼老太婆。旁边围观的终于出来主持正义,说李博林人高马大小伙子欺负老人,天打雷劈。七七八八那么多张嘴围着李博林,细细簌簌互相聊庾霞和老戴的事。老戴回乡下了,不再来了。 老太婆坐在地上拍着地大哭,嘴里混着格鲁格鲁的痰音骂。李博林放下油锅,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准备做早点。庾霞在一旁呆呆地站着,大概儿子太有男人样子,她也害怕了。她一辈子吃男人的亏,她儿子也是个男人。 高考越来越近,天越来越热。同寝半夜起来如厕看见窗帘外阳台站着人,月光一映,黑魆魆一绺烟一样的人影。一宿舍的人都被惊起来。 李博林半夜梦游,站在六楼阳台往下看。 苏老师紧急把他换到没有阳台的寝室,并打电话找庾霞。庾霞不接电话。李博林两只眼睛底下黑黑两道,看着苏老师笑笑:“我妈这两天忙。” 李博林的目标是拼上二本,然而勤能补拙大部分都在励志故事里,李博林模拟考也没什么起色。 苏老师原本打算打电话找罗普朗,李博林爽快地把他们家的破事说了。他和罗普朗同父异母,他妈是小三儿,他爸分文钱没有地被赶出来。苏老师一点表情也没有,喝了口茶。 “都会好的。”李博林安慰苏老师。 窦龙溪消失了好一段时间。罗普朗顾不上他。周部长倒了,徐经理也受了连累,这两天也没往北京打电话,郁郁的。金玟去超市买东西,碰见个挺眼熟的人提着篮子走过去——她想起来了,派出所的李警官。得罪了周部长秘书的对门,被迫辞职。看样子竟然也还好,穿着旧夹克挑菜。 人总得活着。 罗普朗再见李博林,是个雷雨没有下透的午后。一团一团濡湿潮热的空气贴在身上,堵住毛孔,天低低地压着,就是不下雨。李博林放假,在街上游荡。 罗普朗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博林。李博林似乎又长高了,细细瘦瘦,套在校服里伶仃一条。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记忆里那个凶狠的小胖子。那小胖子敦实而精悍,恨恨地看着罗普朗。李博林就是普通长手长脚不协调的粗苯男生,表情愣愣的。 罗普朗伸手捏住李博林的脸,把两腮的肉搓起来,试图找当年的那个小胖子。被脂肪挤得变形的讨嫌的三角眼,贪婪地看过来。 罗普朗笑起来。 李博林双手插着口袋,伸着头让罗普朗那么捏,仿佛这脸不是他的,他也早不要了。 罗普朗笑了一会儿,放开李博林的脸。 “上车吧。” D市路边的草木繁盛起来。巨大的树都是买的,叫三四根木棍撑着。刚开始都是规整的圆木棍,后来陆陆续续被人偷换,用大树身上现折的枝子顶着。这些被强行移来的树凑合着活了。 罗普朗开车回喷泉花园。 李博林坐在车后座,靠着窗看外面,头发太油,弄得车窗上一片油晕。他很长时间没洗澡,一中里现代化设施齐全,就是没澡堂。校长时刻记着自己当年为了上学几个月不洗澡,对学生想洗澡这件事也很淡漠。 到家罗普朗让李博林去洗澡。李博林洗得很仔细。许久没着水,突然一泡,整个泥透了的人化了一样,伸手一搓几缕皮下来。 李博林洗了很久,确保自己干净。罗普朗坐在客厅,点了支烟。李博林第一次见他抽烟。罗普朗眯着眼看他:“饿么。” 李博林盯着看,忽而笑了:“你为什么不发火。” 罗普朗用嘴唇险险地叼着烟,要掉不掉。 李博林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发火?” 罗普朗按了烟,冷冷地看着李博林:“我发什么火。” 李博林笑得前仰后合:“你明明很愤怒。” 罗普朗站起来薅着他的领子摁墙上:“我为什么发火?” 李博林一脚踢开他:“你都快恶心死了。” 罗普朗向后倒了几步,他一拳揍得李博林趴地上。李博林笑得咳嗽,他最不怕挨打,暴力比温情更容易应对。男人间的丛林法则李博林比罗普朗更早明白。 罗普朗一直没怎么睡过觉,眼睛血红。李博林抄着什么砸他头上,血流过眼睛,看什么都是红的,看李博林也是血红的。李博林被他阴狠的眼神吓了一跳,起来想跑。罗普朗抓着他的腿一拉,李博林摔在地上。 李博林在地上蠕动,大腿用力支起来。罗普朗发现李博林虽然瘦,屁股和大腿依然肌肉紧实。 他上去抱住他。 李博林大概没被人这么抱过,忽然僵直不动。他洗澡出来没换衣服,皮肤冰冷。罗普朗身上的热度激得他浑身起粟。 李博林低声笑:“我一直觉得你像爸……你们那么像。” 李诗远从来没有和李博林亲近过,他大概也讨厌李博林。 罗普朗搂着他,一只手扣着他的脖子,仿佛在犹豫要不要扼死他。李博林四肢着地趴着,动物一样向前爬了几步,罗普朗低声道:“别动。” 李博林握着拳头,战栗起来。 罗普朗抚摸宠物一样抚摸他,他和老太太打架被挠了好几下。那种柔和的愉悦的感觉又填充了罗普朗,他用手指描绘着结痂的血痕,用力太大刮出血来。李博林哆嗦一下,罗普朗亲吻上去。 窗外又打雷,声音不大,像凶兽含在喉咙里的威胁。窗没关,湿腥的热风吹进来,粘腻厚重。客厅在昏暗里沉浸着,李博林想起那天晚上庾霞的背,在无尽的深海里下坠,一直下坠,没有尽头。 他细长的胳膊青筋暴起,两根竿子拄在地上,有要结实有力的意思,可惜还是来不及。 罗普朗就那么抱着他,李博林双手剋着地面,一只指甲微微翻起,泛着血色。 “唉,没意思。”罗普朗低声叹,“没意思。” 罗普朗起身,李博林转过身来亲他。指甲翻起的手指不自然地挺直,他交叠抱着罗普朗的脖子。罗普朗扯开他的浴袍,细瘦结实的身体,其实缺乏美感。 也许以后会有。 李博林在发抖。窗外闪电一亮,他看见罗普朗的脸,微笑道:“真恶心,天怎么不劈死咱俩。” 罗普朗的表情在几次闪电里一动不动,他背着光,面部一大半是黑的,李博林感觉他在笑。 五雷轰顶的天怒一般的霹雳炸下来,震碎神魂。罗普朗低声问:“你怕不怕?” 又一串雷滚过去,李博林皮肤微微出汗,开始升温。大风闯进来,厚重的窗帘被扯得摇摇欲坠,拉着窗杆跌下来,劈头盖脸罩住两人。天地忽然不在。 李博林喘着粗气:“……怕?怕什么?怕有用吗?” 又一道雷遮住了李博林的叫声,李博林一口咬住罗普朗的胳膊。罗普朗用力一顶,李博林松开嘴双手在窗帘上一划,仿佛划过岩浆,灼热剧痛的一瞬,那只指甲盖彻底翻开。 凌乱的雷声滚来滚去,罗普朗似乎听到了瓢泼的雨声。 第30章 一中搬迁的决议正式下达,基地选好,择日破土动工。大大小小的恶狗为了一中周围土地规划厮杀起来。 罗普朗作为其中一条新晋的恶狗,撕咬能力居然也还行。窦龙溪的注资当然也起了作用,他们决定破釜沉舟一次。窦龙溪一直没出现,他那些莺莺燕燕都没了下文,边缘化的产业关的关扔的扔。楚振家还在D市挣扎,没人带他玩,他甚至都不知道一中的事。 李博林不痛不痒考完高考。那天罗普朗一早出门发现封路,恍然才知道是高考。高中校园一车一车地往外走,拉去考场。送学生的家长里三层外三层,罗普朗远远看着,人头攒动,也不知道哪个是李博林。 高考完李博林很平静,他发挥正常,估计能考个三本。还要去照毕业照,李博林站在狭小的家中对着破衣橱想了半天,还是郑重地穿上罗普朗给他买的据说大品牌的衬衣牛仔裤。 他觉得人生中的灰头土脸的前十几年大概是值一张照片留念的。 至于后来的日子会不会好?也不必在乎。 罗普朗接了个医院打来的电话。他做过几项检查,一直在等结果。金玟正要汇报事情,她和罗锦蓝原来的秘书势同东西两宫。罗普朗碍着罗锦蓝的面子一直留着那位。然而这不是长久之计,金玟和她肯定会走一个。她比金玟性感多了。 金玟严肃地等着罗普朗,罗普朗背对着她走到窗前,没怎么说话,只听那边说了。他挂了手机,经过一阵长久的沉默。金玟随时待命,罗普朗却挥挥手:“出去吧。” 金玟退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罗普朗一直站着,对着大落地窗发呆。就那么一个姿势,她觉得孤零零的。 窦龙溪失踪很久,据说活动去了。乐钟一直没见他,也没表现出想他。罗普朗没带他进总公司,他还经营着列鼎楼。徐泽依旧是大堂经理,倒是出挑很多,女客爱往他身边凑。大家都没什么起色,可也不见得更坏。夏晴结婚没请乐钟,乐钟只当不知道。乐老头出院,估计过两天还得回去。乐老太絮絮叨叨要给乐钟相亲,乐钟不反对。相亲时讲明自己家半死不活的情况,所以没有成功的。乐老太和乐老头凑一起骂现在的女的都不能吃苦,当年她还不是伺候婆婆到送终。真要选能吃苦的乡下村姑,乐老太又看不上,嫌又粗又笨。乐老太一直很有活力,这两天想买新衣服,比比划划嫌穿上去显老,“像老太太”。她还有野心,乐钟还得结婚,还得生孩子,她要看到满地跑的孙子,小孩子的尿布要塞满一屋子。 乐钟基本不发表意见。 他没有发表意见的习惯,没人要听他的意见。他坐在矮凳上,默默地听乐老太抨击现在的女人,回想当年“她那时候”。讲得多了,乐钟在闷热的阳光下昏昏欲睡。乐老太心疼他,让他去睡一觉。乐钟出门,想买包烟。他溜达出去,破旧的小区外面所有的公共设施都晾着被子。走廊,凉亭,体育器材,被单被胎把小区盖满了。中国人最讲究晒床,最讲究健康,所以当然晒得铺天盖地,占公共设施也理直气壮。乐钟看这些发黄发灰的被褥只觉得上面皮屑飘得到处都是。他在这些“生活之气”之间艰难前行,太阳光简直焦灼。他眯着眼,忽然觉得峰峦叠嶂的床单后面走来个人。 一堆错落杂沓的琐琐碎碎里忽然用冷峻的浓墨涂出个人影,突兀得有些惊奇。乍一看还是那样,但其实瘦了很多。眼睛还是亮,看人的眼神似有实质。窦龙溪头发长了不少,一只手夹着烟,舔了舔嘴唇。 “我回来了。发现好像没人期盼我回来……你有没有等我?” 乐钟依旧是没有意见,他早忘了怎么发表意见了。窦龙溪一身轻松,发型也让他柔和不少:“这几个月,有女人没有?” 乐钟伸手拿过他手指间的烟,吸了一口。 窦龙溪拍拍他的肩。哪里来了一阵风,清凉了些。乐钟眯着眼吐出烟雾,窦龙溪就着他的手,随着吸一口。远远看去,无非是两个犯烟瘾的人,将就着凑一起了。 土地的事罗普朗取得阶段性胜利,他这条恶狗撕得别人鲜血淋漓,自己身上也有伤。罗锦蓝当年就是厮杀出来的,他成自然地擅长了。窦龙溪被层层叠叠的打点扒了一层皮,所幸剩点资产,投给他的钱也有了回报的希望,总体来说罗普朗是个好上司好兄弟有价值的好人。罗普朗坐在落地窗前仰着脸打盹,他又几宿没休息好。他仿佛睡着了,又突然醒了。明明是猎猎阳光的午后,他却觉得冷,像是个半夜被冻醒的人,也许做了个美梦,但了无踪迹,只剩冷清清的空气。 李博林在他办公室里,看他醒了,对他笑了笑。他笑得不大真实。 “成绩出来了,苏老师帮我报了个本市的三本,据说不错。” 罗普朗只觉得困。 李博林脸上的笑意更大了点:“我妈根本说不清楚我到底是不是李诗远的儿子,他肯定也怀疑过。他虽然不止我妈一个女人,但他那境况也没得选。我也不去查DNA,也不想知道我到底会不会发病。每一个好点的故事总得留点悬念,有点回味。咱兄弟俩之间的故事完了,就留这么点惦念,看看咱俩到底是个什么下场,你说好不好?” 罗普朗没回答。他终于睡着了。 -END- ┏━━━━━━━━━━━━━━━━━━━━┓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